《長期不飯票》 –09–

「學長,你不是去美國了?」

這句話的完整版應該是:『你不是去美國了還叫我在台北等你回來,回來台灣沒找我就算了為什麼還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種話確實有點偏激,不過面對一個大學時代曾經婉拒過自己、又跟自己有過超友誼匪淺關係卻始終沒結果的對象,誰會不偏激?這幾年我曾經殷切等待姚執剛回國,期望著當年成為我們感情發展的阻礙都會消失,但是,他到美國後再也不曾聯繫過我,如今卻在聯誼場合如此尷尬重逢,無疑是透露我的愛情生活過得並不好。

「我只是去唸碩士啊,唸完本來就該回台灣工作啊!」姚執剛語氣還是泰然自若,好歹也來個中年發福,事隔多年幹嘛還這麼無懈可擊,真討厭。

「喔。」我將身體慢慢靠回椅背上,冷不防接收到張寧芸的八卦電波。

寧芸果然像隻八爪章魚湊過來,一邊用她細細長長的手勾住我的頸部和左手臂,一邊在我耳畔逼供:「快說,他是誰?」

我趕緊推開寧芸,還要一邊朝對面的菁英男士們微笑示好:「張寧芸……妳走開啦,我……我、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快說呀,妳的臉都紅了耶!」寧芸繼續譏笑我:「妳太嫩了,最需要臨危不亂的企劃部竟然遇見男人就臉紅,這樣不行喔!快說,他是誰?前男友?」

「幹嘛啦,妳對他有興趣喔?好我可以介紹給妳,不過拜託這是公開場合妳先放過我!」我敢保證,把寧芸邀來跟外商銀行聯誼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汙點,太過分了,竟然存心破壞我在姚執剛內心的形象。

「這是我的名片。」姚執剛遞出自己的名片給寧芸,順便笑著遞給我一張。我接過名片,才看清楚姚執剛現在的職銜,姚執剛不打自招地解答眾人的疑惑:「禾琳是我的學妹,我們大學時代在學生會共事過。」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禾琳喜歡的男生。」寧芸大剌剌地說笑,害我正在酌飲的生啤酒險些嗆到喉嚨。

「哈哈,是嗎?」姚執剛風度翩翩地一笑:「禾琳這麼優秀的女孩子眼光一定很高,能被她喜歡也很榮幸呀!」

「學長,被你這麼優秀的人才稱讚我會折壽耶!」我乾笑幾聲,內心可是七上八下。

我的媽呀,姚執剛到底在說什麼蠢話?他到底是存心要陰我,還是發自內心讚揚我?雖然姚執剛很會討女孩子歡心,過去在私底下也常開我玩笑,但是人過了一定年紀不就該穩重點嗎?難道他在暗示什麼……

話說回來,他跟那個潑婦學姐該不會真的分手了吧?要是他們還繼續交往,學姐怎麼可能讓他來這種場合光明正大搞聯誼呢?

寧芸說的沒錯,我始終無法在姚執剛面前掩飾我喜歡他的事實。以前無法,現在也沒輒。

大學時代,我加入學生會進入公關部,姚執剛就是當時的公關長,與其說是學生會造就現在的我,不如說我踏入社會前的初等技能都是姚執剛賦予的。在進入學生會組織不到兩個月時間,我喜歡上他,認為只要自己接受他的訓練、努力激發潛能,終有一天姚執剛會愛上將來光芒閃耀的我。

直到大一下,熬夜籌備校慶晚會的夜晚,時過一點半,我發現早我走一步的姚執剛忘了把桌上的企劃書帶走,趕緊衝到停車棚想叫住他,不料他已經戴上安全帽準備離去,我迅速發動自己的摩托車,一路追到他的住處,在他掏鑰匙扭開大門的瞬間才及時叫住他。

『學長!』我奮力伸直雙手,終於搭到他的肩膀。

『欸?禾琳?妳怎麼這麼晚還……』姚執剛轉頭發現是我,訝異非常,下一秒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就在此時,我發現被打開的門內站著一個女孩。她長髮披肩、顴骨高凸、眼睛又大又圓,穿著絲質睡衣的她可以見得凹凸有緻的身材。但是她的眼神卻充斥著熊熊的怒火和強烈的敵意。

『妳是誰?』

『她是我學生會──』姚執剛正要替我回答,卻馬上被她粗暴地推開。

『關你什麼事?我在問她!』女孩雙手抱胸,透亮澄澈的眼珠有不容小覷的傲氣:『妳是誰?這麼晚來找阿剛幹嘛?』

『我是學長學生會底下的成員,來把、把……』我被這股強盛的氣勢壓得連聲音都在發抖,嚥了嚥口水:『我剛發現學長忘了帶走企劃書,叫不住他,只好追過來,因為這份企劃書很重要,如果等到明天才交給學長,整個作業會被delay……』

『是嗎?』女孩雙眼一瞇,眼明手快將我握在手裡的企劃書奪走:『你們學生會搞什麼鬼我是不懂,但是妳知不知道現在幾點,妳認為阿剛還有那種力氣看這種鬼東西嗎?』

『妳夠了,有點分寸好不好?妳有什麼不滿就發洩在我身上,幹嘛要刁難一個外人?』姚執剛大聲制止女孩。

『我管你!你回家以後的時間就是我的,你那什麼校慶晚會,在你拿鑰匙開門以後,就全部都是屁!』女孩將整疊企劃書不由分說地甩在地上,掉頭往內走。

沒有月亮的夜空下,我只看見姚執剛黑黑暗暗的臉。他彎下身撿起散落一地的文件夾和紙張,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對不起,她都是這樣的,讓妳被牽連了。』

『沒事啦,我沒聽你說過你有女朋友……』我強顏歡笑,試著不讓姚執剛發現我眼底的失落:『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晚還做這麼失禮的事……』

『我跟她在一起,有我的理由。』姚執剛透過厚厚的鏡片凝視我,精明的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沉默很久,空氣中卻瀰漫著欲言又止的曖昧:『我沒說過我有女朋友,是因為總有一天我會離開她……』

我的腦袋好像被打了一槍,頭暈目眩的。姚執剛的話中有話,我想我懂,但我還是被搞得好迷糊,我那份純真的、對愛情的憧憬漸漸地在瓦解,他所謂的「總有一天」已經變成讓我無法逃離的牢籠,束縛住我的自由意志。

『那……為什麼你不現在就離開她呢?』我卯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控制好自己的聲量,輕巧地打斷他的辯駁。

『我不能多聊了,妳回家小心點。』

『謝謝,我知道了。』我點點頭,轉身起步前進。

『禾琳。』姚執剛突然叫住我。

『嗯?』

『下次我再請妳吃飯吧!』姚執剛似乎發現自己不當的越位,又急忙掩飾:『謝謝那個……謝謝妳專程送企劃書給我。』

『不必了,學長你要加油喔!』我旋首,給姚執剛一個微笑。

但是姚執剛連聲再見也沒講,就關上大門。

吹著濕黏的夏夜晚風離開,我才知道,只要內心不夠暖,在夏天也會感受到冬天才有的溫度。回到住處,鎖上房門的那瞬間,我的胸口被莫名的寂寞挖鑿和侵蝕,消磨我所有的力氣。

也許是我無意間目擊他表裡不一的愛情生活,又或者我的辦事能力有了突飛猛進的成長,後來姚執剛十分照顧我,這種『照顧』就是舉薦未來的我擔任學生會內的重要大職,而他也確實履行那晚的承諾,請我吃了一頓飯,並且在每個學生會活動結束後,都會私下單獨與我舉辦一場小型的慶功宴,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聚餐中,我漸漸了解姚執剛為什麼不能立刻跟學姐分手。

那學姐是他的同居女友,學姐家裡有雄厚的企業後盾,他們像世俗戀愛的男女,青春洋溢地相愛了整個大一大二;但,學姐希望姚執剛畢業後跟她一起出國念書,回國後結婚、再讓姚執剛繼承她家的事業。姚執剛的確有留學夢,只是他的家境無法支持他這麼做,所以他決定利用配合學姐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兩人的關係便由純粹的戀愛變成利益誘惑,而原本的感情也隨著地位不對等而變質。表面上,他們是班上人人稱羨的才子佳人,然而關起房門後,那女孩是個不折不扣的潑婦。

於是,在他畢業以前,我的大學生涯只看得到他一個男人,可悲的是,這個男人基於他更遠大的目標,只能屈服在學姐的淫威之下。我和姚執剛不尋常的熟稔關係,變成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我不知道,姚執剛到底是演技太好?還是他不小心太入戲?每當我在路上看見他們倆走在一起,我都很納悶,他真的會跟這女人分手嗎?我看到的只有他舉手投足間滿滿的寵溺。

  姚執剛退伍後,找我吃了一次飯,他告訴我他正在準備托福,等他留學歸國的那天,就會跟學姐分手。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但姚執剛卻開了口,他希望我能等他回來。

一年後他到了賓州大,然後就理所當然地失聯,直到現在。

回歸現實,姚執剛在我面前,我除了驚訝之外,也許還有一點的竊喜。畢竟曾經喜歡過的學長,事隔多年,依舊成熟穩健沒有啤酒肚,看起來好像終於跟女友做了了斷,如果他們真的斷得乾乾淨淨,我可以不追究他這些年音訊全無。

整個聯誼過程,我儘可能將注意放在其他男士身上,思緒卻不偏不倚飄到那個令我痛徹心扉的深夜。偶爾我會像以前在公關部開會那樣,偷偷用崇拜的眼光打量姚執剛春風得意的迷人輪廓。挪開視線後,我也會隱約察覺到有雙眼睛也在注視我。

有些傷痛也許現在看來是雲淡風輕,然而那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因為我永遠猜不透姚執剛下一秒會說什麼。

「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聚餐結束眾人作鳥獸散,姚執剛握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為什麼還是這麼溫暖?我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