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不飯票》 –08–

當我內心湧現購物的念頭,我開始興奮得連辦公室都坐不住,東想西想,從抽屜底層翻出雜誌,雙眼看得都閃閃發亮、心浮氣躁。

不過既然要敗家,一個人提著大包小包既狼狽又空虛,還是帶個會走動的架子去吧。打定主意,我拿起內線電話就準備按下倒背如流的分機號碼,突然間又嘎然止住。

我在幹嘛?都決定要脫離跟趙見齊那窮光蛋廝混的生活了,我怎麼連買幾件衣服都要拖他出來?只是,如果我逛街身邊沒帶個理性消費者,不消半個鐘頭,我的卡鐵定又立刻刷爆!

以往有趙見齊在身邊,他不但會替我保管隨身物品,還會適時用冷冰冰的眼神澆熄我的熊熊慾火。至於張寧芸……我可不想在血拼的同時,還要提心吊膽被她計算自己一個月花了多少錢在購物。

不會吧,我在公司內除了一個窮光蛋跟一張八卦嘴之外,難道就沒有什麼推心置腹的朋友了……?

好,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在職場上就算虛情假意,也該建立點人脈關係……

百般無聊地等到下班,腦袋已經完全處於放空狀態的我,如同放鳥出籠奔出公司大門,無論這套制服的布料有多麼廉價導致全身悶不嚨咚、無論這雙鞋子不但磨腳咬趾還有將近十公分高,無論今天在茶水間又跟海外部的死八婆冤家路窄,我都可以留到十五個小時後再去煩惱它,現在只要開心地在街上邁開步伐就好。

這就是上班族一天內最快樂的瞬間。

上班工作日的好處,就是公司座落在台北東區,下班後不管是想逛逛百貨、想來杯咖啡、想大快朵頤,還是加班後想找樂子玩玩,都很方便,公司區位的便利性也突顯了下班的價值。

我踏著輕快的腳步在大大小小的店家來回瀏覽,不知不覺天也黑了,過了尖峰時段的大馬路沉靜不少,然後我拎著紙袋又走回公司的方向,在公車站牌下等待公車。自從和趙見齊混熟以後,我搭公車的次數就變得屈指可數,這真是可悲的依賴。

我低著頭,緊緊抿住下唇,在內心深處重新強調了「可悲」二字。

為什麼要強調?

我很心虛,明明不想依賴趙見齊,但是在生活週遭,肯對我伸出援手的就只有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這麼聽我的話,只是他也從來不說自己有什麼企圖,我更不認為趙見齊有什麼心機。也許他無意傷害我,只是就某種程度上,他也不是什麼真誠的好東西。這真是很難形容的一種友誼。

厭倦也好、為將來打算也罷,活到二十六歲的我不能再過這種一團亂的人生。我的人生亂七八糟當然跟趙見齊無關,我只是要為我的將來負責。我凝視提在手上的紙袋,過幾天我會將這些新衣服穿在身上,帶著美麗的微笑去參加聯誼,只要我拉下臉逢場做個戲,穩定交往一陣子,我就會穿上婚紗、步入禮堂,領到一張長期飯票。這才是我該經營的人生。

「夏禾琳!妳很閒嘛,一下班就去逛街。」一道熟悉的聲音出現在我眼前,我抬頭一瞧,果然是戴著安全帽、騎著機車靠到路邊的趙見齊。

「你很囉唆耶!我下班後要幹嘛,本來就是我的自由啊!」真是的,說曹操曹操就到。怎麼偏偏在老娘心煩意亂的時候出現?

「又沒干涉妳,只是說『妳、很、閒』嘛!」趙見齊說:「快點上車,我順路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不太自在地挪開視線。

「生氣喔?」

「沒有。」看見遠方終於駛來的公車,我奮力揮手攔車:「喔!公車來了,我先走啦,掰。」

我頭也不回地跑上公車,司機急速將車駛入內線道,氣喘吁吁的我看見趙見齊的身影,在汙髒不堪的車窗裡,變得越來越小。

要卯起來拓展人際關係,其實真的輕而易舉。我透過幾個熟客戶,請他們替公司內的單身女性約幾場聯誼性聚餐。不到一個禮拜就有消息,在公司內眾家姊妹的萬般期待下,週五夜晚與外商銀行單身男性的聚餐便緊鑼密鼓地舉行。

週五下班後,我和寧芸在公司女廁換下略為濕黏的套裝和襯衫,穿起上禮拜買的行頭,在鏡子前轉了幾圈、看了又看。正在補唇彩的寧芸轉轉眼珠,用鏡中的倒影打量我的穿著。

「趙見齊知道妳要聯誼嗎?」

一聽見這名字,我立刻皺皺眉頭:「幹嘛讓他知道?我跟趙見齊又沒什麼。」

「是喔,他好像還在加班欸!」寧芸說:「他不是都會等妳下班?妳不怕要是他找不到妳,會著急得不敢回家嗎?」

「拜託,都幾歲的人了?趙見齊又不是白痴!」我嗤之以鼻:「公司好歹也有內線,他打內線沒找到我,了不起到企劃部瞄一眼,真的有事情不會打手機喔?何況那傢伙看我先走,當然就回家睡大覺了,哪有妳說的那麼誇張?」

「你們吵架啊?」

「妳想太多了。」

等我們離開公司、趕到聚餐會場,我探頭朝包廂一瞄,發現男方都已經全數到齊,女方除了我們倆還差兩個。

「雅婉和姜珂呢?她們不是說先走了?」寧芸問。

「可能順路逛逛街,不小心超過時間了吧!沒關係,我們先進去。」我拉著寧芸走入包廂,綻放出迷人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們遲到了。」

「沒關係,趕快坐下來,先點東西吃吧!」坐在中間的男士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

「喔,好好好。」我順勢坐在中間的位置,繼續端詳眼前的男子。他五官清秀、眉宇間流露精英氣息,只是我總覺得這張臉很面熟,但換了髮型、衣著和場合,讓我一時想不起他到底是誰。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連聲音也似曾相識,我想起來了!

「學長!」當我認出眼前的男士,腦袋頓時便一片空白,只顧盯著他的臉,身體僵硬完全無法使喚。

「禾琳?」對方也先是一愣,與我不同的是,他很快就斂起驚訝,用他與生俱來的從容對我微笑:「妳變好多,我差點認不得妳。」

是的,他就是我在等的「那個人」。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