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格子衫》 –51–

下午沒課,已經完全康復的高顯方也到了銷假的時刻。他直接從學校騎車到酒吧,單眼相機卻放在房間沒有帶出,寬垮垮的牛仔褲口袋只有錢包和鑰匙,裝束相當地輕便。今天的演唱還沒有開始,他卻提前約了老闆在店裡碰頭。

時間才下午四點,高顯方走下階梯、掀開鐵門,摸黑打開了燈、才又將鐵門關回去。老闆還沒現身,他舔舔乾澀的嘴唇,走到吧檯幫自己倒了杯水,猛灌牛飲。試圖擺脫緊張帶來的飢渴。驀地,戴著鴨舌帽和粗框眼鏡的老闆無聲無息地拍拍他的肩膀,高顯方被突如其來的驚嚇搞得無法吞嚥,笨拙地讓白開水嗆著喉嚨,一股勁猛咳。

「抱歉抱歉。」斯文的老闆微微一笑,老是瞇成細縫的雙眼雖然溫和、卻潛藏莫名的尊威與自信:「休息了兩天,病有沒有好點?」

「有,謝謝老闆。抱歉這幾天沒有幫上忙。」

「沒關係。你這麼早把我找來,有事情要跟我說吧?」老闆瞇著笑,坐上了吧檯,卻攤開報紙、在他自己與高顯方之間築了一道柔軟卻強韌的圍城,悠閒地閱讀。

高顯方看見老闆的反應,簡直傻住了,他沉默地等候一分鐘,等意識到老闆沒有說話的可能,才怯懦懦地啟齒:「老闆,我……」頓時,雖然在酒吧昏暗的燈光、還有一疊報紙的檔格,高顯方還是錯愕萬分。老闆越沉默,他就越感心虛。

老闆翻到下一版,鴉雀無聲的室內只有霹靂啪啦的報紙在作響。

「老闆,我想要離開。應該說,是辭職……該、該怎麼說,呃,老闆……」高顯方發現一個巴掌拍不響,面對沉默以對的老闆,說起話來簡直像肉包子打狗般有去無返。

「繼續。」老闆灌了一口黑麥啤酒,仍然沒停止看報的動作。他發現高顯方實在說不下去,抬起眼瞄了瞄他,又收起視線:「很早我就跟你說過了,你是專業攝影人才,要加薪絕對不是問題,但絕對不可以用這種手段來欺騙老闆的感情。」

「您誤會了,老闆。」高顯方挺直背脊,一本正經:「不管我的薪水被調得多高,我都會堅持離職!我要去找真正能促使我按快門的動力。」

老闆沒有回答,但由他規律眨動的眼神可以見得,他肯定字字句句照單全收。高顯方也終於習慣了這種緘口不言的頻率,逕自說下去。

「我已經忘了真正開始摸相機是什麼時候,但是打從有記憶,我就被爸爸灌輸了很多很多屬於他的東西。他的審美觀點、他的獨門密技、他所謂的深沉意識。他說構圖要把主體放在哪,我就聽話地移動相機、認真剪裁風景的成像。他說當這個時候光圈要多少快門要多少,我也絕對不會忤逆什麼。久而久之,雖然我已經把這些豐富寶貴的知識融入血液裡,在拍照時能夠下意識化用出來。我承襲了他的一切,我爸爸也覺得我拍得越來越好,雖然我得到了這些,甚至連照片背後隱藏的意境都可以魚目混珠、學得維妙維肖。可是我也在片面的完美裡走失。」

老闆攤開下一頁,抓起報紙兩端、俐落地反摺。

「老闆,我想說的是,雖然玩攝影玩這麼久了才說這種話有點晚,但我還是決定要去找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不管是經驗、或者照片的生命,都是。我要在嘗試錯誤裡找到自己處理任何剎那的方法。」高顯方說:「還要找到拍照的理由。」

「不管會浪費多少底片嗎?」蒙在報紙中的老闆突然發出這個疑問。

「是的!」高顯方很用力地點頭:「不管會浪費多少底片!就算一無所有,我想,只要帶著照相機跟底片,一定會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

「你的辭呈我批准了。」老闆放下了報紙,「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忙。」

「老闆,我也要謝謝你。我是在這間店裡才得知有這麼重要的一項東西,等著我去追尋。」高顯方對著老闆慢慢地微笑了。

踏出酒吧,高顯方空空的雙手插在寬鬆的口袋裡,霞紅色的天空裡,彷彿匿著未知的寶藏。他想到李千虹上次回答他,關於她自己拍照的理由,那張得意迷人、彷彿永遠無悔的笑靨。他的胸口酸溜溜地一揪,突然好想要再跟李千虹說更多的事情,想到這,他壓抑著這股興奮的衝動,跨上摩托車、往家的方向疾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