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格子衫》 –50–

葛玫琦縮在自強號靠窗座位,才十月初,黃澄澄的稻作還沒來到豐碩滿佈的極至。長達四個多小時的搖晃,加上整天都沒有服藥,葛玫琦下意識地用右手扭動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指關節微微發腫,她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病態般的動作。

終於到了台北,葛玫琦跟著人潮下車。她只有隨身的提包,裝著皮夾和鑰匙,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帶,手機打從回南部靜養就被母親撤離、好斷絕一切舊情復燃、或者使她精神異狀故態復萌的可能,當然也不可能躺在提包裡。

她在洶湧急速的人潮中徐徐而行,內心鼓譟的心跳卻靜不下來。她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不管是調整心態、或者接受事實,但她已經無法再控制自己。走出台北車站,她上了羅列成排的其中一輛計程車,說出何建鵬住處的地址。纖細的手指緊捏住冰涼的鑰匙。

經過二十分鐘擁塞不順暢的車程,計程車彎進葛玫琦熟悉的巷弄,在何建鵬的公寓門前停車。她付錢下車,持著鑰匙的手沒有多作考慮,就打開了門,一道鎖接著一道鎖,葛玫琦在連續快速的過程中感到莫名地興奮,她深呼吸,捺著情緒爬上樓。

就這樣,葛玫琦進入何建鵬的生活空間。沒有人在裡面,所有的燈都是關著的。她乖巧地脫下布鞋,低頭才發現鞋架上原本屬於她的拖鞋,已經被壓到架子的最底層。她吁出一口氣,索性赤著腳往裡面走,繞過客廳,後面就是何建鵬的臥房。

何建鵬的家境不錯,身為學者的何建鵬父母計畫性地讓他在台北發展,因此在他上大學,便買了這麼舒服的一層公寓給他。因此屋內的衣櫥、床頭櫃都是特別裝潢訂製,甚至還有一座精巧的梳妝檯。

葛玫琦打開衣櫥,穿衣鏡中有她蒼白的面龐,她的眼眸像失去光澤的珠寶蒙了一層鬱鬱的悲傷的灰,削瘦的臉頰使顴骨向外突出。她伸出手,碰觸鏡中的自己,然後把視線移轉到櫃內懸吊整齊的襯衫,一件件地取出來抱到床板上,架起熨馬,默默地燙了起來。

「我已經、我已經,沒有時間了……」她像一張跳針的唱盤,重複這句話,有著歇斯底里的扭曲。最後壓抑到了極限,她的眼角瀉出兩行淚光:「為什麼你還不出現?還不……出現……」

門霍然地打開。

葛玫琦抬頭,看見一個清秀的女孩站在房門。

「妳是誰?怎麼會在這裡?」紀寶瑩上下打量她,不太確定地問。

「我是,建鵬的……」葛玫琦正在想適合目前狀況的稱呼,說現任女友好像也不對,畢竟都分開將近一個月。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又尚未了斷,稱作前女友也不對。「女朋友。」

「是嗎?」紀寶瑩冷冷一笑,「我記得建鵬助教最近剛換女朋友沒多久,不曉得妳是哪一位。」

「那妳又是誰?」葛玫琦提防地問:「為什麼會出現在建鵬家?」

「我猜,妳就是何建鵬口中那個有憂鬱症的女朋友吧?至於我嘛,我跟他的關係非比尋常,妳最好不要知道。」紀寶瑩說:「傷腦筋,妳都已經成為過去式了還不知道。專程跑來幫他燙衣服。」

「寶瑩,妳在……」

何建鵬的聲音驟然出現,也驟然消失。走到門口的他不僅看見了紀寶瑩,同時也看見葛玫琦。他只好用沉默靜觀其變。

葛玫琦怔怔地站起身來,她緩緩走上前,無視紀寶瑩的存在。而紀寶瑩也絲毫不在意,好整以暇地觀賞這兩個人詮釋的好戲。

「建鵬,你終於回來了。你如果再晚一點出現,我就沒有時間見到你……」

「玫琦,妳……妳這,妳不是回去了嗎?」何建鵬看著坐在椅子上一派悠閒的紀寶瑩,再加上葛玫琦異常的空靈,簡直是坐立難安。

「雖然離開快一個月,但是每天睜開眼睛,我就開始想念你,想到不知不覺閉上眼睛。不管怎樣,我都要見你一面,因為,我快要沒有時間了……」

「妳……玫琦,妳……」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葛玫琦竟然沒有情緒崩潰。她只是平靜地擁抱何建鵬,彷彿要把所有在體內的思念都釋放殆盡似的,等眼淚流乾,再放開何建鵬。

「雖然我現在很糟,但是我相信有一天,我會很好。」葛玫琦從鑰匙圈中,把何建鵬公寓的鑰匙解下來,物歸原主。卻已經沒有絲毫力氣、在臉上作表情:「今天以後,我不會再來看你。」

葛玫琦拎起手提包,虛弱地踩著步伐走出房間。

「你不去送她嗎?」紀寶瑩問。

「我不知道。」何建鵬坐在床褥上,巴著葛玫琦燙好的襯衫發呆,低頭陷入長考。他的胸口竟然有一股被抽離的酸澀,那樣的憂傷竟然是紀寶瑩在身邊也無法平復。曾經有一個女孩子愛他愛得如此深入、如此專一。為什麼葛玫琦蒼白削瘦的臉龐,會讓他這麼心疼?他這才知道,不是自己沒有心思接受這麼裸露的情感,而是沒有勇氣面對。

霎時,何建鵬門外的電鈴『嘎嘎』作響。

他的胸口一緊,趕忙站起身跑到客廳開門。紀寶瑩也站起身,緩悠悠地尾隨他到客廳。何建鵬打開門,看見的卻是李千虹。他緊繃的肩膀肌肉鬆懈了下來。

「琦琦的媽媽說她不見了,她有沒有在妳這?」

「妳晚來了,她剛走。」何建鵬說。

「她真的有來?那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沒有,有的話,我也想知道。」

「是嗎?」李千虹嗤之以鼻:「真稀奇。」

「不管怎樣,如果妳知道她的行蹤,麻煩請告訴我。」

「你有什麼資格請求我?」李千虹還在為幾天前的事件耿耿於懷:「算了,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她。」

「等一下。」紀寶瑩叫住李千虹。

「又是妳?怎麼?」

「幫我轉告她一句話。」紀寶瑩抿抿雙唇:「愛情不是一切,沒有愛情就活不下去的人沒有資格怪誰,只是因為他們都不夠堅強。」

「謝謝妳的指教。這個道理,就算妳不說我也會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