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格子衫》 –10–

李千虹在空曠的玄關牽出摩托車,跨上坐墊、發動引擎,離去前,她想起老是罵她不關鐵門的葛瑞宏,也想起在屋內的葛玫琦,於是停下車拉了鐵門,才往學校的方向騎。

在學校後門的機車棚下沒幾輛車,李千虹大搖大擺地停進鬆散的空位,赫然瞥見一輛熟悉的車影。她停好車,跨過一條條的矮欄杆。她不太確定自己印象中那輛機車的車形,但李千虹對數字有一股與生俱來的敏感度,她比對車牌號碼,確定那輛車的主人是誰。

她想起來,葛瑞宏好像說過他暑假要在學校打工。只是自己從來沒問過。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個單位充當工讀生。這麼一來遇得到嗎?有那麼一刻,李千虹握緊鑰匙問自己。

遇到那個垃圾幹嘛?!

她甩甩頭,趕忙掃除這個念頭。她要去暗房,她來學校是為了要去暗房!

李千虹銬上大鎖,右肩挑起包包往商學院前進,商學院的頂樓是圖書館,暗房就設置在倒數第二層樓,由於那個小房間位於電梯口附近,極為隱密,導致沒有外人想得到那是攝影社的專屬暗房,倒是不時會有工友誤認為休息室,拼命敲門,惹得在裡頭洗照片的社員一陣兵荒馬亂。

她插入鑰匙,扭開暗房門把。只是從防潮箱內拿了相機、放回自己的相機套中,再放入大側包。拉了椅子坐在暗房裡,知道葛玫琦在家,她今天不打算洗照片,卻始終不出去。暗房的大燈開著,空氣間飄蕩化學藥水的味道,她將臉埋進臂彎,伏趴在桌面上,掉進思緒的漩渦。

李千虹在半睡半醒間覺得自己被掐住脖子、簡直快要窒息了,她嚇得冷汗直流,根本不記得究竟想起什麼、或者夢見什麼,她卯足全身的力氣,掙脫夢境帶給她的所有壓迫,猛然起身。

醒。

她嚇得打開暗房的門,讓新鮮的空氣透進來。

還有令她驚奇的視覺成像。

「你怎麼、怎麼會在這?」李千虹意外得結巴。

「打工啊。」葛瑞宏趴在暗房門外的窗戶上,「洗照片啊?」

「沒有,拿個相機而已。」李千虹說。

「拿個相機怎麼滿頭大汗?」葛瑞宏從口袋掏出一條手帕,伸手遞出:「擦一擦吧,脖子後面也要擦,不然會感冒。」

「嗯。」她默默地接過手帕,把謝謝喃在嘴裡。從暗房裡拿了兩張椅子,放到門外的窗前,「你不是在打工?還可以翹班喔?」

「可以啊,上大號。」葛瑞宏打趣地說。

「哈哈哈哈哈。」她大笑:「喂,你現在住哪?」

「新店,幹嘛?要來參觀喔?」

「少來了,關心一下而已!」

「那也好,客人進我家之前都要淨身,妳應該會受不了。」

「真是夠了,你的潔癖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白痴啊?」李千虹皺起鼻子。

「妳到底是討厭我的潔癖?還是討厭我?」

「關你屁事,我都討厭啊怎樣?」她調皮地吐吐舌頭:「幹嘛?如果你還想要問相同的問題,我就一輩子都不會再跟你說話,考慮清楚啊!哈哈哈哈哈!」

「我不會問這個,可是我想知道,妳對我還會有恨嗎?」

「……不知道。」李千虹木然地垂下臉龐,她凝視著夾在雙腿間的自己的手,以至於葛瑞宏看不見她的表情和眼神。「也許,說恨真的太嚴重了。大概就是氣話吧!其實我早就不在意這件事情,只是好像一直被過去拖著,心智啊,感情觀啊什麼的,都停著沒有再長大……」

「嗯。」

「你不要道歉,大概也只是我自己抗拒長大而已。」李千虹抬起頭,抓起葛瑞宏的手,移到自己面前,「可以,再幫我整理一次頭髮嗎?」

「啊?」他有些遲疑。

「你果然忘記了。」她嘆了嘆,像洩氣的皮球,眼神中充滿數不盡的落寞:「把我前面的頭髮,塞到耳後。可以嗎?」

「好。」葛瑞宏照著作。

李千虹感覺到他和緩的手溫碰觸、擦掠她鬢角的皮膚和耳根,葛瑞宏細細地抓起她前額散落的瀏海,好生塞到耳後。他完成任務的手擱在她的後頸,想要摟住她,一如兩年前綺麗的夏天。

「這個動作,我一直,都很想念。」她的眼角流出一行淚。

「對不起,我不知道。」

「只是想念而已,我只是想念……」她彎下腰,枕著手臂趴在雙腿間,從抽動的肩膀可以判讀出她啜泣的動作。李千虹哽咽得嚴重,從齒縫百般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只是……想……想這、這個感覺……這是最後一次,最後……」她的語言被突如其來的悲傷堵塞,無法再完整釋放。

葛瑞宏伸出手,擱淺在半空中,又縮回來。他的內心深處有遙遠的思念,想給她一個擁抱。只是歷經千百回的天人交戰,他只是輕輕按了按李千虹的肩膀:「妳一定要記得,我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在這裡。」

她把乾燥的手帕遞還給葛瑞宏,起身將椅子搬回暗房、鎖上門,揹起包包轉身按電梯。她不斷地重複深呼吸的動作,然後像陣夏風徐徐地離去,留下薄弱的口信。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