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格子衫》 –09–

葛瑞宏搬走了,李千虹在住處卻偷不到清閒。她打開客廳的冷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浮躁的腳步卻蓋過對白的聲量。葛玫琦穿著雪紡紗裙,頂著剛燙好沒幾個小時的鬈髮,活像個洋娃娃,卻沒有娃偶應有的寧靜和矜持,在客廳內來回踱步的她堆滿焦躁。

「妳不要再走來走去了好不好?不然這雙塑膠拖鞋給妳穿,讓妳踩個夠,不要影響我看電視的心情,好不好?」李千虹說完,喝了口罐裝啤酒。

「小虹,不行啦!我的心情真的好差!」葛玫琦懊惱地嘟噥:「我一大早起床、跑去等美容院開門、燙頭髮,就是想要中午約他吃飯給他一個驚喜,結果他竟然說這麼過分的話!」

「喔我知道啦,妳已經說第十三次了。」李千虹還是目不轉睛地望著電視機螢幕,看見重播的洋片,又換了下一個頻道。看了幾段對白,終於把視線挪回坐立不安的葛玫琦身上:「拜託,不過是個男朋友,何建鵬又不是撞車跳樓還是動手術,有這麼值得緊張嗎?」

「小虹妳不懂,我很在意他很愛他!可是他好像越來越不重視我,特別是期末那個月,現在這種情形還是持續存在。」

「妳耍笨啊?期末那個月大家都很忙,何建鵬是研究生又身兼助教,哪可能閒得下來?」

「不,那個月他真的很奇怪。即使我們約會,他也幾乎都不太碰我……我叫他抱我,他就說煩。我找他吃飯,他就擺臉色。」

「他都擺臉色了妳怎麼還一直找他?」李千虹不明究理:「妳可以自己讀書啊!不然也可以找我吃飯,為什麼偏偏就要找他咧?」

「哎喲,感覺不一樣嘛!」葛玫琦嘟起嘴。

「少來了,妳就是太依賴他了他才會越來越膩!」李千虹放下遙控器,「我跟妳說,妳住在我這邊六天,只要六天,手機交給我保管,我就不相信他撐得過六天!如果六天過了他還是不聞不問,告訴妳,妳也不用愛他了!」

「六天?!」葛玫琦大驚:「不行!後天是我們在一起半年的紀念日,大大後天我們要去看夜景。可不可以選別的六天啊?」

「妳管他去死!這種時候到底是玩比較重要還是幸福重要?如果妳覺得不跟他去玩就會死掉,那以後就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何建鵬三個字!」

「小虹,妳不要生氣啦!」

「看妳這麼不爭氣誰不怒?」

「喔……」大概是腿酸了,葛玫琦終於坐下來,讓腳休息。手卻神經質地開始扯起傾瀉在胸前的鬈髮,一遍又一遍地拉扯。她是個敏感纖細的女孩,卻相對有顆多愁善感的心。她被何建鵬的溫柔和甜蜜制約了太久,無法自拔,李千虹看這無可救藥的慘狀,都只能投降。

「妳不要一直拉頭髮啦!剛燙好又要拉,浪費錢喔?」

「不是啦,反正建鵬──」

「妳夠了!」李千虹氣炸了,吼出一聲就暴躁地關掉電視,不發一語地轉身離開客廳。

「小虹……」葛玫琦嚇得花容失色,尾隨她的憤怒追出客廳,匆匆忙忙跟她下了樓。李千虹進入自己房間,用力甩上門,丟了一碗閉門羹給她。

「小虹!妳開門!開門啦!」葛玫琦用手掌狂拍門,密集的響聲簡直像槍林彈雨的命案實況。吵得屋頂都要掀了,葛玫琦哭啞著嗓子叫喊:「小虹對不起,妳開門、開門好不好……我如果沒有他,就只剩妳一個……妳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吵死了!」李千虹的聲音來自近距離區域。

葛玫琦空然扭轉上鎖的門把,讓它在手心裡滑動。她試著把門往前推送,感受到一股不均勻的逆向壓力,看來應該李千虹背靠在門板上,那樣的動作光是想像,就充斥五味雜陳的矛盾。

「小虹──」

「告訴我要怎麼作,妳才可以死心?才可以不要那麼傻?」李千虹的聲音軟化不少,穿越門板的過濾,葛玫琦聽不出來那聲音是不是哽咽。「我不能喜歡妳,但是只要讓妳快樂,我什麼都願意做。妳告訴我,就算要我去求何建鵬對妳專情一點也可以,但我希望妳不要再去愛那個人。我知道妳很愛他,雖然妳說我從來就不會懂,但我真的知道。可是妳不可以再這樣下去,我,或者……或者葛瑞宏都會很擔心妳。我答應過妳媽,要好好照顧妳,要是讓她知道妳上大學為了一個用情不專的男生變成這個樣子,還要定期看醫生吃藥……他們會怎麼想?」

「小虹,小虹,對不起……」葛玫琦軟弱無力地貼在門板上,淚眼婆娑縱橫阡陌,她釋放所有的壓抑,發出崩潰決堤後的哭喊。

驚雷般的哭泣戳刺李千虹的心坎。她捺不住那份關心,終究是開了門。依在門上葛玫琦一個不穩的踉蹌,瘦弱的身軀倒在李千虹高瘦的身形裡。穩穩地接個正著。李千虹身高雖然有一米七,卻不像劉芝庭有籃球練身,因此葛玫琦被硬梆梆的骨感肉身抱了抱,不由自主地想起何建鵬寬穩的肩頭,一整顆思念被李千虹的憐惜無意間揉得胸口都碎了。

「妳在這邊住下來,不要緊。要我怎麼作都可以,這幾天妳想清楚再告訴我。但就是不可以去找他。聽到了沒有。」李千虹說。

「嗯。」

「手機給我。」

「什麼?」葛玫琦仍在抽噎。

「手機給我,我不會讓妳接到他的電話。」李千虹說。

「在我的皮包裡面……」

「好,我知道了。」李千虹扶著葛玫琦,躺上自己的床褥。「妳睡一覺,我有事要去暗房。要找我、或要我買什麼,就用房間的市話打給我。不要再東想西想的,知不知道?」

「好啦。」葛玫琦展開笑顏。

「最後,何建鵬不是一切,妳如果記不起來就給我罰寫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