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格子衫》 –05–

送葛玫琦到宿舍後,李千虹循著蟬聲奏鳴的尾巴一路用聽覺摸索回家,她在玄關停好車、穿越樓梯回到房門口,直接扭開門把、也打開電燈。這才發現門板上擺了張不太黏的便利貼,隨著走廊窗外透進來的風,被欺壓得搖搖欲墜。

『妳要找東西掉在脫水機裡,天黑以前晾在竹竿上,天黑以後會在我房間。』

李千虹把肩上的側背包取下、隨手甩到床角、粗魯地吁出一口氣,從衣櫃翻了寬鬆的T恤短褲和貼身衣物就走出房間。

臨門之際,她旋身撕下葛瑞宏貼在她門上的紙條,重新看了遍。

「無聊!」爾後她不屑地撇撇嘴,隨手一揉,扔進房門外的垃圾桶。

李千虹將換洗衣物擱在浴室,蹬蹬蹬蹬地上樓,來到屬於葛瑞宏即將割讓給新房客的領地,直截了當地扭開他的門。

「幹嘛用這種爛方法叫我上來?」李千虹的情緒劈頭就是躁亂。

「嗯?回來了啊?」

葛瑞宏雙手枕著後腦杓、正躺在床上聽音樂翻書,雖然他一向討厭別人進房不敲門,但不管他對李千虹說什麼,她總是我行我素。何況李千虹上樓找他,通常只有三種情況:要衣服、找東西、純粹吵架。在盛怒沒好氣的情境之下,還要性格火爆的李千虹養成敲門的好習慣,簡直比登天還難。

「我的衣服呢?」

「那邊。」葛瑞宏指指掛在衣櫥外鐵架上的格子衫,還是一派漫不經心。

李千虹取下來一瞧,衣服不僅洗得乾淨,還被燙得有條不紊。

「謝啦。」她拉拉嘴角,歡娛的表情作得並不確實。

李千虹轉身要走的時候,葛瑞宏突然挺直腰桿叫住:「妳等一下。」

「我就知道有問題,你把我找來這裡到底要說什麼?」她不耐煩地皺眉頭,抓張墊子在木頭地板上、倚牆坐下來、凝視置身床板上的葛瑞宏。

「我下禮拜要搬走。」葛瑞宏把視線埋在書裡,哪邊也不瞧。

「你叫我來就是要說這個?」李千虹準備要站起身,「無聊,我要下去了!」

「讓我說完。」葛瑞宏終於下床把她的肩膀按住,另一隻手捉住她的手腕,好讓她沒機會跑。李千虹掉頭回來,使勁甩臂,卻怎麼也抽不回手。她於是蘊著滿腔怒火的凶惡眼神睨視葛瑞宏,卻只看見他瞳孔裡的專注。

「葛瑞宏,你……」

「為什麼我們不能像以前一樣?」葛瑞宏的思緒在稍早入肚的酒精和方才爵士樂的催化之下,便得格外迷濛:「到底還要多久的時間?」

「你又在歇斯底里了!」李千虹想要冷靜,呼吸卻很急促。她告訴自己,是因為她正在賣力掙脫葛瑞宏的關係。她的頸項不知不覺滲出一大把汗,洗掉了黏膩,卻全部濕淋。

「那個時候──」

「你不要再提那時候!」她聲嘶力竭地抵制葛瑞宏的隻字片語,她的反抗像是在抗拒自己進入謎樣的記憶深處,她記得,她始終都記得十分清瞭。這也是一年多來她不斷以奇特的憎恨與葛瑞宏發生衝突的畸態理由。

「你如果在意我,為什麼還要在我知道的情況下讓女孩子跟你在這裡睡?你只是眷戀遺憾,不是真的對我有什麼!你已經有現在了,你已經有了!不要再貪心了,行嗎?」

「不是,千虹,我──」

「葛瑞宏你喝醉了。」她的聲音又恢復原有的冰涼,她用雙手猛烈地在葛瑞宏的肩頭施壓,恨不得讓他摔回自己的床鋪上,但葛瑞宏的雙腳還是定在原處沒動。「你給我──去──」

「千虹,我一直──」

「你一直在犯錯!」李千虹放棄了推擠,索然背過身去,掙脫葛瑞宏的捉握:「那時候我們過得太開心太美好已經是錯誤了,你不要把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心血來潮翻出來講,不管那時候我們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你也不要想還原我們之間的關係,因為我現在一看見你就煩!」

「我一直在犯錯,因為我愛的女孩子一直是妳。」

「真會說。」李千虹的手指捏皺了拿在掌心的格子衫,一波又一波地使勁,隨著她憤怒與失望混雜的喘息:「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