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格子衫》 –03–

葛瑞宏掀開棉被,臉上扭曲的五官盡是悶熱帶給他的浮躁。

他很快下床,蹲到裝滿私人資產的紙箱面前,沉吟半晌,抓起美工刀封箱的膠帶,裡面是被像塑膠袋內的土司那般整齊的CD,連順序都依照演唱者姓名由A到Z收納著。他從中抽出一張,將CD放入筆記型電腦中讀碟播放。

雖是沉默,他卻激動地緊抿下唇,皺鎖心事重重的眉頭,過不了多久又按捺不住莫名而來的焦慮關掉由音效喇叭傾瀉而出的樂音。

炎熱的氣候一直讓他想要罐啤酒,他走到位於樓中樓的客廳,打開冰箱,有瓶只剩三分之一的黑麥,他皺皺眉,確定這並不是他的,又將玻璃瓶擺回原位,關上冰箱門,手還沒脫離門把,他又不放心地重新打開冰箱,將千虹喝剩的黑麥啤酒拿到水槽倒棄,再把空瓶子洗乾淨,擺置在陽台曬乾。

這時葛瑞宏轉身,不經意瞥見脫水機露出一塊紅黑相間的格子布料。他掀開脫水機蓋一看,不自主地莞爾一笑,迷糊的李千虹果然將她的格子衫遺落在陽台,只是忘了晾。

他抓起衣肩抖了抖,離日全落還有一段時間,便拿了一個衣架吊起李千虹這件襯衫,此時他的嘴角也揚起好淺好淺的笑,與葛玫琦流露極為相似的神色。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幫李千虹打理生活週遭這般瑣碎的雜事,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興趣,只知道自己樂在其中。他懶得釐清自己複雜的心思,只願沉浸享受,這差事也不見他主動幫歷任女友作過。不過李千虹對於他的好心完全不領情,她認為葛瑞宏幫她整理衣服就是侵犯隱私權,只要她覺得東西被動過,就會對樓上的葛瑞宏歇斯底里大吼,然而在某些時候,李千虹對於葛瑞宏確有微妙的依賴,關於這點她不大願意承認。

作妥家事的葛瑞宏返回房間,重新打開音樂,讓腦袋泡在飄動的旋律中。喃喃地數起日子。後天,明天之後再明天。下一個躺在這床板上的會是怎樣的人,他兀自好奇地想像……

葛瑞宏想得出神,手機不識相地響。他吁出半口氣,欲蓋彌彰地催眠自己,這些掛念裡並沒有特別的意思,爾後接起電話。

「喂?」

「你在家嗎?」被葛瑞宏標籤為巨蟹的來電者,女孩。

「嗯。」葛瑞宏說話一向不太注重抑揚頓挫,平板的聲調更讓他的回應顯得更沉悶:「怎麼?」

「突然想你呀。」蟹女膩膩地撒嬌。「晚上出來一下好不好?吃個飯看個電影兜個風瞄個夜景什麼都好,我突然好想跟你約個會。」

「好啊,妳說的都好。但一個晚上就要這麼忙啊?」葛瑞宏笑了。對於舊情人紅粉知己蟹女,他總不吝給予自己的溫柔和寵溺。蟹女不是多情只是痛恨寂寞,而葛瑞宏總能像鴉片一樣排遣蟹女的不安。蟹女的敏銳觀察力用在遊戲愛情的葛瑞宏身上則精準得有過之無不及。正巧,他這幾天在屋子裡悶慌了,加上討人厭的掛念不捨又讓他煩躁,蟹女約得正式時候。

「喔,不要拉倒啊。」蟹女玩笑地嗔了嗔。

「我沒說不要啊,不是說妳說怎樣都好嗎?妳要先來我這還是我們直接約店見?」

「嗯,約老地方吧。現在出發應該會差不多時間到。」蟹女一派灑脫地先掛電話:「先這樣吧,掰。」

葛瑞宏將手機置在床板上,看看手錶。他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套上牛仔褲、確定自己帶著鑰匙錢包後關燈轉身走人。

「嗨。」葛瑞宏以慢條斯理的悠緩逐漸接近約定地點,看見長髮飄逸的蟹女,在勁涼夏裝的襯托下,蟹女的身材更是惹火動人。逼得他牽起嘴角淡笑。

「你遲到半分鐘唷。」蟹女自然地挽上著葛瑞宏的手臂,將他拖進店內:「我快餓死了!」

「妳心情不好啊?」入了座,人聲鼎沸的著名日式燒肉店充斥著嘈雜聲響。葛瑞宏喝口茶,托著下巴劈頭就問,充滿魅力的唇型始終擺著弓狀,溢著萬年不敗的懶洋洋傻笑。

「覺得暑假來得太突兀了,瞎忙好長的時間,睡個覺起來要找人都找不到。去夜店又還找不到動力,莫名其妙很抗拒的感覺。找熟人朋友統統碰壁,最後只好硬著頭皮找你啦!」語畢,蟹女喝了口冷開水,對正前方木然地眨兩下眼,好像冷靜下來似的,停止原本的喋喋不休。

「對了,我後天要搬家。以後約我來記得要提早十五分鐘,免得妳要聞肉香味挨餓十五分半。」

「呿,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蟹女似笑非笑地哼了哼,聳個肩膀:「不過幹嘛要搬到那麼遠的地方?」

「沒幹嘛,就是想搬。」

「是喔?」蟹女當然知道自己被唬弄,不過也覺得沒拆穿的必要:「住你樓下那個兇巴巴的呢?」

「應該會繼續住吧,她。」想起李千虹的輪廓,葛瑞宏又險些一頭栽進沉思的泥淖。他最討厭這種來歷不明的在乎,還好現在不是他一個人獨處。

「你該不會是因為她才搬出來的吧?」蟹女放下水杯,認真地把臉湊到葛瑞宏面前。

「最好是,妳在想什麼?」

「很難說唷。」蟹女修長的食指劃過他的面頰,免費贈送他一道媚氣十足的眼神。「欸,要不要賺那盤五花肉?」

這間店有個耐人尋味的小規則。凡是在營業時間內,每桌只要有兩人出來接吻並且供店員拍照存證後,就可獲得一盤免費的五花肉。蟹女的意思無非是想來個聊勝於無的吻。

「隨便啊。」葛瑞宏捉握住蟹女骨感纖細的手腕,與她拉近一些距離。拋開五味雜陳的思緒,在太多寂寞的喧嘩中逃避自己的不安。

咖擦。

在角落的高顯方,悄悄地尾隨店員拍攝的步調按下快門,把這道熱情的親吻納入自己的收藏。然後謹慎地旋上鏡頭蓋,將相機放回黑色的背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