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移民 –10–

我承認在我意識到好友的分合一瞬間掌握在自己手裡時,感到有那麼一秒鐘的刺激興奮,然而我並不是八卦動物,掌握這些只讓我哭笑不得。事實上我不懂是小麗太看得起我、她覺得我很上道嗎?或者這是小麗壓根沒想到力瑋會選擇找上我來聊心事牽連出的意外?

漫漫長夜,緩板音樂在空氣中震動,原本是舒服的享受,此刻卻震得我頭皮發麻。

訴說完原委的力瑋眼底落寞,我們之間回歸最初始的沉默,服務生端來餐點和飲料,餓得發慌的力瑋為我的猶疑和激動有了適度的緩衝。

「力瑋……其實……」

「怎麼樣?」力瑋從食物中抬起頭。

我到底該不該跟力瑋說?我凝視著力瑋的雙眼,屬於男人的深沉情感在他最疲憊的時候不經意地傾瀉而出,濃烈到我彷彿也被那熱度燙到,在頃刻間差點為之動容。

「沒什麼。」怕事如我最後還是選擇粉飾太平。

「妳就說啊!」他對我的用字遣詞很敏感:「妳剛要說其實怎樣?」

「你跟小麗在一起多久了?」我輕聲地轉移了話題。

「一年多了。」力瑋想了想,「從前年聖誕節到現在。」

「嗯。」我說得艱難:「我談戀愛從來沒談這麼久過,用年計算的時間,好像是永遠都達不到的天文數字。」

「只是妳不認真吧?」力瑋打趣地說。

「也不是沒認真過。」我答得意興闌珊,啜了口咖啡:「我也很認真愛過一個人,但是,當你慢慢發現到,對付有些人,如果只是認真去愛他是沒有用的時候,或者即使努力了還是兜著原點打轉,漸漸地就絕望了……」

「妳遇到爛人,只是這樣而已。」力瑋果決地下結論。

「對,他是爛人,但我就是愛他,有什麼辦法?」我不以為然,然後有些失控的話沒經過大腦脫口而出:「如果有天你發現你愛的人很爛,你還不是照樣愛她?即使她做了什麼,你無法原諒她沒錯,但你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去愛她,不是嗎?」

「妳說什麼?」力瑋似乎意識到話有蹊蹺。

「我只是打比方,沒有別的意思。」我撇撇嘴。

「所以遇到爛人是妳大一上學期發生的事情?」力瑋倒是很感興趣。

「嗯。」我不想談過去,但為了掩飾我方才的失言,只好藉由出賣自己來緩和氣氛:「你有沒有遇過這種對象?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喜歡過你,但是你卻不屑一顧甚至玩弄他,後來你發現你事實上是喜歡他的,當你想好好對他表示時,被傷害過的他,或許是忘不掉那些傷害,於是反過來傷害。結果你們來來去去地互相傷害,明明還是互相喜歡,卻再也沒有勇氣在一起?」

「有吧。」力瑋沉吟半晌:「這就叫做老朋友。」

「哈,老朋友?」我嘴上笑著,心裡卻很苦澀:「是啊,老朋友。」

從淡水搬走以後,雷偶爾還是會找我,我一開始避著不想接電話,這情緒在心頭懸了幾天,又會忍不住找他。雷說,他想自由自在,但是他好怕寂寞,他對我說嘉嘉我是真的很愛妳,但是我想一個人,所以妳如果想找我,我也是可以乖乖讓妳找到的,但是一定要見好就收,這樣我才能一直很愛妳又一直很想妳。

然後我一直被束縛著,直到現在。

那個寒冷的冬夜裡,雷來我住處過夜,捧著我剛煮好的熱咖啡面對漆黑的窗外,不曉得在等待什麼,我望著他的背影,還是覺得很遙遠。這就是老朋友,多麼諷刺。

「所以妳跟老朋友沒在一起過?」力瑋好奇地問。

「……」霎時,我有些哽咽,低下頭安分地咬了口三明治,視線平平地往前掃,一盤通心粉、一盤三明治和兩杯飲料,將我們的距離重新分配。一直以來,我們始終都維持著幾盤菜幾杯飲料的距離,彷彿相斥的同極磁鐵,總是遙遙相望,「到底有沒有在一起,我也說不上來。」

有時朋友能無話不談,不見得是朝夕相處的累積,而是在瞬間的默契。

我在今天的獨處下,隱約地感受到力瑋和我可能一拍即合的潛在充分性,而我該不該打破過往堅守的鐵則?

「愛一個人超過一年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問道。

「妳會這麼煩惱,只是因為妳心裡有別人吧?」力瑋迅速吃光了通心粉,喝下一大杯水。

「有別人?哈哈,你說誰啊?」我訕笑。

「例如,徐靖囉?」力瑋調皮地挑挑眉,對我使個眼色:「或者妳的老朋友。」

「徐靖啊?唉,別提了,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我聳聳肩。

「幹嘛?他又做了什麼驚人之舉?」

「我問你,如果你發現一直被你當作朋友的人其實喜歡你,但你又不想談戀愛的時候,你會怎麼辦?」

「友情和愛情,妳能分得很清楚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又沒有真正的異性朋友。」

「喂,唐弗嘉,妳給我解釋清楚,什麼叫『真正的異性朋友』?妳也太沒禮貌了吧,難道我是女的嗎?」

「啊,說的也是!」我笑了,爾後我凝神看著力瑋深思。大半夜失戀能把深居簡出的我約出來陪他吃消夜的劉力瑋,的確能稱得上是真正的異性朋友。「那我想我應該分得很清楚吧?如果對象是你的話。」

「真失望……」力瑋打趣地假哭:「妳就不能回得慢一點、思考一下再說妳可以分清楚嗎?妳這麼直截了當真是傷我的心。」

「劉力瑋!你有病啊?」我忍不住扯開嗓門大吼。

「哈哈,那如果換成徐靖呢?妳能分得很清楚嗎?」力瑋將話題繞回重點。

「我不知道耶……」我想了想:「只是徐靖很單純,越是單純的人越沒有辦法從含有愛情的友情之中抽離,你、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啊!」力瑋說:「妳怕妳當他是朋友,但是他並不這麼想,當他發現妳只當他是朋友的那天,他可能會受傷,而妳卻不想當壞人,對吧?」

「嗯。」我點點頭。「嘿,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跟男生講這種事情!」

「妳會害羞?那我可以迴避。」力瑋又三兩句沒個正經。

「你還來啊?真是的。」我只知道一個勁地傻笑了:「只是覺得,男生好像比較懂男生,跟女生聊有時候沒辦法暢所欲言。」

「男生還是分很多種的,女生也一樣。」力瑋說:「像我覺得妳跟芝庭就有很多地方不一樣。」

「你指的是哪方面?」我當然知道很多地方不同,不過我更想知道力瑋到底想表達什麼。

「個性當然不一樣,相處啊講話啊起來感覺更不同。妳不會一直去追問很多其實我並不想講的細節,但是今天如果換作是芝庭,不用我開口,她就會一直問怎麼回事,很多時候我並不是真的想要說,但她一旦問了,我總不能說:『這不是妳可以聽的。』妳懂吧?」

「所以你想說?」我不解。

「比起芝庭,還有我其他很多的女生朋友,我面對妳很沒有壓力。」

「你在恭維我嗎?我也會問你問題啊!什麼都不問那叫莫不關心好不好?」

「妳會問我,但是妳的問法……怎麼說?就是很恰當的那種漫談,會把我本來沒注意到的事情也想一遍,雖然我跟妳也是這個暑假才比較熟,但我總覺得,妳比芝庭更了解我。」

換句話說,力瑋想告訴我,我比芝庭還適合當他的紅粉知己?雖然我滿腦子都是疑問,卻也隱約捕捉到力瑋口中那股抽象的概念,令我墜入沉思。

「嘉嘉。」力瑋突然這麼叫我。

我陡然一怔,心裡的鐘聲頓時敲個不停。力瑋總是叫我弗嘉,不然就像周凱一樣連名帶姓,他從來沒像阿杏她們一樣會叫我嘉嘉。

「幹嘛?」我慢慢地呼吸,想調勻鼻息。「不要這樣。」

我別開了視線、雲淡風輕地一笑,眼角的餘光卻瞄到他處心積慮地凝視我。

「幹嘛,叫了又不講話。」我不自在地攪動咖啡,將燒燙的臉頰藏在杯子後面。

「我發現妳被叫嘉嘉的時候,會突然變得很……」力瑋想了想:「很溫柔。」

「哈哈,什麼啊?」我啞然失笑,感覺貼在傷口上的膠布被摳掉了一半:「有差嗎?」

「嘉嘉。」

「幹嘛?」

「嘉嘉。」

「幹嘛啦?」

「嘉嘉!」力瑋興味頗豐地研究我的反應。

「嘉你老目!」我翻翻白眼,伸手左手朝力瑋比了計中指:「這樣叫溫柔嗎?」

我當然知道力瑋所說那瞬間的溫柔是什麼,只要有男人的嗓音在喊嘉嘉,我就會不自覺地怦然心動、以一種純真的態度抬起視線或回頭,就怕沒聽到雷在叫我。

我跟雷認識很早,從雷知道我本名的那刻起,「嘉嘉」就變成雷專屬的暱稱。我沒有告訴力瑋,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被「嘉嘉」這個暱稱給制約;我更沒有告訴他,搬離淡水以後,「嘉嘉」變成我硬性規定往後每任男朋友得這麼叫我的稱號。我用這種變調的不忠誠,神不知鬼不覺地談著每個心不在焉的戀愛。

這些話,我還是決定鎖在記憶的最深處。

「不管怎麼說,嘉嘉,妳當我是朋友嗎?」力瑋在大笑後問我。

「當啊!」我愉快地笑著:「有什麼意見嗎?」

「我是覺得,妳比芝庭更適合……當我的朋友。」力瑋說。

「什麼叫做『更適合』?當朋友還有比較級喔,又不是在選女朋友!」我挑挑眉毛:「而且這樣芝庭會哭喔,她可是很認真的!」

「認真?認真什麼?」力瑋不解。

我抓起吸管沒作聲,咕嚕咕嚕地啜飲咖啡,皺著眉頭想好好打量他的神情:「算了,力瑋,你應該對芝庭沒意思吧?」

「沒。」力瑋想也不想就說。

「但要是芝庭不這麼想呢?」我說出了長年壓在心底的質疑。

「妳怎麼知道?」

「女人的第六感。」我得意洋洋:「很準喔,要不要來試試看?」

「我覺得不可能。」力瑋搖搖頭,但他的眼神有些閃爍。

「你覺得不可能就不可能啊!當我江湖術士一派胡言就好,幹嘛還問我怎麼知道呢?」我打趣地調侃。

「那妳的第六感覺得徐靖有可能喜歡妳嗎?」力瑋忍不住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