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移民 –08–

過了渾渾噩噩的慵懶週末,我在禮拜一的經濟課裡找不到力瑋,只看見周凱在座位上睡覺。徐靖下課時把上週五的筆記遞給我。

「我同學已經借我了!」我尷尬地笑了笑,順勢又扯出謊話。

「嗯,那就好。」徐靖說:「等下要一起吃飯嗎?感覺很久沒跟妳吃了。」

「耶?有嗎?」我想了想,上禮拜五刻意避開了徐靖,然後一晃眼週末就結束了,上次吃飯是五天前的事:「真的耶,我都沒注意到。那等下再一起吃飯吧!」

柏克萊的心理學家曾經做過一項研究,一個人對他人的喜好或厭惡都會在隔絕十四天後淡得像一年前發生過的事,而現在,徐靖只消失一個週末就沖淡了我對他之前的厭惡,讓我可以熱情地答應他的邀請。但是某些地方我還是心存顧忌啊,放眼望去,能給我建議的就只有力瑋了,偏偏今天我的御用軍師竟然搞失蹤,害我待會得孤軍奮戰!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盼到下課,快閃族周凱和我打聲招呼後,又一溜煙不見人影。

「妳同學真的很忙碌耶!」徐靖打趣地說。

「是啊,生意做很大嘛!名堂一堆,還不都女人的事。」我翻翻白眼,收拾好東西後抬起頭面對徐靖:「走吧,要吃什麼?」

「去南陽街看看吧!」

才踏出電梯門,淅瀝嘩啦的雨聲便一股勁鑽進耳裡,我拿出折疊傘,卻看見徐靖的表情有些尷尬。

難道他是要告訴我……

先生,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家裡沒有電視,好歹也有網路吧!出門前不會看一下中央氣象局的網站嗎?今天降雨機率是百分之八十耶!你不要這樣盯著我看,是在暗示我今天要跟你共撐一把小傘嗎?

基本上我並不排斥跟男孩子撐傘,都活到二十一歲了,要是連共撐一把傘都要演一幕情竇初開臉紅心跳那也太丟臉了,更何況老娘好歹也是見過幾番風浪、涉世不淺的半油條,然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這是一把小到不行的自私傘,只能確保你不會禿頭、不保證你不會感冒,這樣的解釋清楚嗎?」我冷靜地看著他。

「沒關係。」徐靖的確是個相當適合笑臉的男生:「我來撐吧!」

撐傘的肢體接觸是門好玩的學問。很多人會在風大雨大對方又逃不掉的時候,趁亂搭住女孩子的肩膀,搞搞曖昧、吃吃豆腐,趕著過馬路還可以牽牽小手摟摟抱抱,搞個若即若離超刺激。這種事我看多了,其實不喜歡也不排斥。

徐靖在這方面稱得上是正人君子,導致我的右半邊濕個透頂,在空調冷冰冰的自助餐店裡,雖然我冷得雙腿發抖,但面對徐靖,我開始有無以名狀的自在。

然而,他的存在依舊無時無刻提醒我一件事:很多曖昧都是來自不知不覺的習慣。

異性朋友相當極端地被我歸類為兩種,一種永遠是朋友,不會改變;另一種是已經產生感情以及即將產生感情。力瑋和周凱無疑地隸屬於前者。

事實上在我剛認識徐靖時,我由衷地希望他也能是前者,但徐靖義無反顧地朝後者的方向走去。或許事情搞成這樣我也該負些責任,不過寂寞很快戰勝了理智,我需要有人愛我。

我偷偷注視坐在我對面的徐靖,發覺他也正盯著我。

「怎麼了?」我疑惑地問。

「妳的手機是不是在響?」徐靖說。

「嗯?」我低頭翻開包包一瞧,電話果然在響,是一串沒見過的號碼。

我看著徐靖,對著閃爍中的螢幕屏皺眉頭。

「接啊,怎麼不接?」徐靖說。

「嗯,我去外面一下。」怕是雷又換了新號碼試我,我起身到店外,確定是安全範圍才接電話:「喂?」

「學姐,我是小麗……」

「吼,原來是妳,嚇死我了!」我鬆了口氣:「怎麼了?」

「學姐,可不可以麻煩妳幫個忙?」

「妳先說說看啊!」不會是他們小倆口又怎麼了吧?渾水居然灑到我裙擺上!若是要我當和事佬,我可以安排最愛管閒事的劉芝庭小姐替你們調停,就別拜託到我身上來了!

「我跟力瑋今天要去洗溫泉,我剛剛跟我媽說我要住妳家……可以嗎?」小麗柔媚的娃娃音,字字句句都像毒針扎著我,我開始後悔自己剛剛手賤接下這通電話。

「妳已經講了?」這個死小孩……

「嗯,對不起,學姐拜託妳了!」

「喔。」好一計先斬後奏,我怎麼這麼衰,繼阿杏借住我家躲掉李信維,現在小麗又找我當擋箭牌。

「我把妳的手機給我媽媽囉!如果她打給妳,就跟她說我在洗澡等下回電話給她,妳再打電話跟我說。」

「好啦好啦!」又來了!到底是我看起來太可靠了?還是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有長輩緣?為什麼每次都被拜託到這種事?

「謝謝學姐,掰掰!」

我無力地掛掉電話,沮喪地回到徐靖面前的位子。

「怎麼了?」徐靖咬著雞腿,倒是挺懂得察言觀色。

「沒有啦,力瑋的女朋友要外宿,叫我擋她媽媽。」我說。

「妳如果不喜歡可以拒絕啊!」

「她都說先把我電話給她媽了,我能不答應嗎?你說這招絕不絕?」我撇撇嘴,吃掉一塊宮保雞丁:「算啦,小事,應付應付就過了。只是為什麼我老是遇到這種請求?我看起來這麼值得信任嗎?」

「嗯,是不錯啊!」徐靖隨口答。

「欸,你怎麼這麼敷衍?」我開玩笑。

「我說真的啊,妳感覺很靠得住啊!不然難道妳要我稱讚妳,因為妳看起來很會說謊嗎?」徐靖瞪大眼睛。

「徐靖!」

因為妳看起來很會說謊……

徐靖無心的玩笑話不偏不倚戳中我的罪惡感,望著還在哈哈大笑的他,轉瞬間胃口全失,胸臆間藏著不可告人的心虛。

只是話說回來,到底為什麼力瑋會突然跟小麗去洗溫泉?真有閒情。

不對,換句話說……

我的腦袋裡電光火石,在瞬間閃過一串數字。

原來今天是力瑋的生日,難怪!我們五個人由於全在暑假生日,大家嫌分開過太麻煩又傷荷包,就決定每年都一次一起過,結果大家壓根不會記得其他人個別的生日,這種被遺忘的低級教訓我已經領教了兩年,不過看在我想起來的份上,還是傳個簡訊給力瑋吧!

『記得感謝小麗讓我想起今天是你生日,另外我是八月二十六,那天就麻煩你多多關照了!哈哈,生日快樂,希望明年我們都會順利考上喔!』

傳出簡訊後,我對徐靖微微一笑,收起了手機。

「欸徐靖,我問你喔,你覺得朋友重要嗎?」我說。

「很重要啊!不過『友情誠可貴,愛情價更高』,這句話好像是這麼說的?」

「是『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好不好?」我忍不住又笑出聲。

「哈哈哈,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我望著門外被淋得可憐兮兮的柏油路,下意識地瞇了瞇雙眼:「我很珍惜我的朋友,因為我希望他們永遠都會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