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移民 –06–

「欸,弗嘉!」力瑋在補習的中場休息,抓準了徐靖不在的時機跑來跟我說話。

我遠遠地看他走來,就拿出影印好的筆記和錄音檔放在桌角,毫不客氣地說:「這次請給我十五塊大洋,謝謝您的合作。」

「謝啦,欸,那男生是誰?」力瑋指著我身後空空的桌位。

「喔,你不認識啦!」我笑著說。

「補習班才認識的喔?」周凱同時也湊過來,露出興味頗豐的表情:「唐弗嘉,妳這樣不行啦!補習班這麼神聖的地方……」

果然,這兩人找我說話絕對別有用心,我看他們倆各懷鬼胎,突然不想回答這問題。我不安地轉頭觀望,深怕徐靖隨時會回位置上。我旋即白眼一翻:「是啊,補習班這麼神聖的地方,我哪能跟他有什麼,你想太多了!」

「話不要說得太滿喔!」力瑋竊笑。

「對啊,妳是誰?唐弗嘉耶!妳手指一勾──」就在此時,我的眼角餘光感應到遠遠從後門走來的徐靖,我直接用沉默讓兩人閉嘴,這時回位的徐靖頓時發現他的座位附近好熱鬧。

「啊,這是劉力瑋、他是周凱彥,這是徐靖。」我直接把話題轉為介紹朋友。

「喔,嗨!」力瑋身為一名標準的雄性動物,若沒任何交情,對男孩子就會表現得相當冷漠。

下課後,力瑋周凱又化身為快閃族,老師才放人就一溜煙不見人影。我斜睨那兩人的背影一眼,覺得即使仍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我離他們依舊好遠。

「要一起吃飯嗎?」徐靖拍拍我的肩。

我發現我正緩緩地陷入流砂。

「嗯。」我點點頭,即使嘴角蔓延笑意,我仍然裝得很鎮定。

「欸,我發現妳不只吃東西快,連收東西也不慢耶!」

「有嗎?」我真心急。

「妳跟妳那兩個同學交情好嗎?」徐靖問我。

哪壺不開提那壺,真是的!我皺皺眉頭。

「原則上不錯。」我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如果他們兩個沒有女朋友,我們感情會更好。」

徐靖聽完我解釋,笑了出來:「我懂!」

「你又懂啥?我可是什麼都沒說耶!」我似笑非笑,身體穿進電梯,替徐靖按延長開關:「我啊,這樣看著他們庸庸碌碌,卻不懂當機立斷、適時捨棄,只想為他們捏把冷汗。」

「如果能當機立斷的就不是愛情了。」

我撇撇嘴,將雙手插進口袋裡,有那麼一點輕蔑徐靖的話。就在我感到不以為然的同時,我發現徐靖一直往這邊瞧。

他又知道了什麼?我慢下所有的動作,不太能釋懷。

「戀愛就是這樣啊,明明知道有分手的那天,還是會想盡力去爭取點什麼,證明自己曾經那麼用力愛過。明明知道今天這樣吵下去,明天又要翹課,還是會吵啊……」

「噢。」我挑挑雙眉:「好吧,你們跟我是不同世界的!」

「妳不要用這種表情,老氣橫秋的!」徐靖輕輕拍我的頭頂,停下腳步擋在前面。

「幹嘛打我啦?你真怪。」我平心靜氣地回嘴,然後不顧他還杵在原處,逕自向前繼續走,在路邊販賣機投了一罐飲料,熟練地拆開包裝、插下吸管。

「因為我發現妳很有趣!」徐靖像是發現新大陸,我每作個新反應,他就驚奇不斷呼聲嘖嘖。

「哪裡有趣了?」

「有些人看起來對很多愛情表現得淡然,但是,當她真的遇到愛情,往往陷得最深、最無法自拔。妳現在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對妳朋友處理愛情的方式好像很不屑,但換個角度看妳,好像是在告訴別人,妳並不是不屑,只是在尋找一個刻骨銘心。」

「哈哈哈,謝謝徐老師的剖析!」我愣了愣,笑得有點勉強:「我突然覺得我不餓了,你自己吃吧!」

「妳生氣了?」徐靖急得拉住我。

「怎麼會呢?」我感覺到指尖一陣電流麻痺。

「妳在生氣,雖然妳笑著。」徐靖低下頭看我:「對不起,我說太多了。」

「你還打算……」我也低下頭看了看,再對他微笑:「繼續拉著我的手嗎?」

「不好意思。」徐靖鬆手的瞬間耳根湧上紅潮:「呃,我……我送妳去搭車。」

我沒再答腔,但腳步開始放慢,好讓自己跟徐靖走路的速度差不多,那種內斂是我表達友善與接受的調性。我沒有將笑容擺在臉上,卻很踏實地感到開心,我喝著飲料,徐靖則順水推舟地聊到公車駛來,他好像還意猶未盡。

「嘿,我的車來了,我先走囉!」我走兩步又停下來:「對了,謝謝你陪我等車。」

「唐弗嘉!」徐靖在上車前的剎那將我叫住。

「嗯?」我回頭。

在我對徐靖沒有任何期待的放空時段,徐靖一句話直擊我的心坎裡:「能認識妳,真好。」

「嗯,我也這麼覺得,掰掰。」

我按捺著鼓譟的心跳上公車,即使找到了位置,仍舊侷促不安。

車子晃悠悠地在車水馬龍的市區行駛,蜿蜒地繞過一個又一個block,在我打算沉睡時,卻發現自己的手機在包包裡作響。

我拿起來一看,發現來電人是前一刻才道別的徐靖。

「喂?」我接起電話:「我忘了什麼東西嗎?」

「只是突然想繼續跟妳聊下去。」徐靖說:「哈哈哈,我正在目送妳那班公車跟妳揮手!」

「你好無聊喔!」嘴上雖然這麼嗔,但忍不住還是笑出聲。

「妳的笑起來應該很好看,為什麼在別人面前都要裝酷?」

「好問題……」我側頭,對著前方的地平線微笑:「因為人如果太坦白,應該會很容易受傷。」

「哈哈,妳這是在警告我嗎?」徐靖在電話那頭大笑:「我總是很坦白耶。」

「呵呵,這個我知道呀!還用你說?」我說:「先生,下次話還沒講完你可以攔住我,還是你想用這種目送公車講手機來証明你錢太多?」

「小姐,這是紳士風度,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那下次我就不客氣了。」

「好,下次你就試試看吧!」我笑得瞇起雙眼:「看是我的腳快還是你的手快。」

「哈哈,我要去念書了,後天見!」

「嗯,掰掰。」

我結束了這段輕快的對談,意興闌珊回到家,悶熱的房間讓我一進門就汗流浹背。我拿出冰箱中的啤酒、坐上床,扣環一開,釀好的味道便飄出來,讓我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喝、把那些氣味都吞進喉嚨裡,一直放空到剩最後一口啤酒,才終於動起腦筋。

我寧可只是自己想太多,但願徐靖這些行為舉止只是出自於他熱情奔放單純的「友誼」,而不是那些我現在並不想過度碰觸、會庸人自擾的其他原因。

只是為什麼,今天等公車的時候,徐靖的存在成了一種近似幸福的元素?

矛盾而複雜的情緒在我腦海裡糾結成一團混亂,我千祈禱、萬拜託,只希望別在這座森林裡迷路,但是當我一抬頭,天色已經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