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移民 –05–

平易近人、爽朗,又友善,是我對徐靖的第一印象。

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有好聽的嗓音、自然地開著玩笑,一個適合夏天的陽光男孩,雖然不會在短時間展現出魅力,但卻給了我一定程度的,朋友的好感。

夏日空氣總令人燥熱難安,討論完習題回到家沖了澡,我瞪著被我丟在書桌上的活頁夾和補習班講義,懶懶地一點也不想動。

逃避現實的我選擇打開電視機,讓歡樂又沒營養的綜藝節目填塞空洞的視線。

補習班充斥形形色色的考生,每個人考研究所的動機都不同,而我則是最膚淺的那種,文憑。我在大學唸經濟系,然後考經研所,對於已經學了三年的理論自然有一種勉強可嚇唬人的天生神力,因為它容易應付所以我考經研所,這也意味著我對溫故知新的倦怠。

但理工跨考管理的徐靖卻不同,他頭一次栽入這個充斥理論與模型的世界,遍地驚奇,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總是瞠目結舌,我對他解釋任何的基礎就可以享受被崇拜的成就感。理工男有一種眼見為憑的信念,認為透過實驗證明出的才是真理,但可惜經濟學只是對市場或體系的一種解釋,也因為這樣,他固執的死腦筋和十萬個為什麼總讓我覺得逗趣又可愛。

我靠在床頭回想今天一來一往的對話,不知不覺笑了好多次。互相激勵的戰友關係其實很單純也很歡樂,如果到明年考完筆試,生活都可以只是單純的念書吃飯,沒有閒雜人等的叨擾與入侵會更好。

當我一這麼想,莫非定律隨即生效。

手機響起,沒有名字的號碼打斷我的思緒。

那串號碼我是認得的,它就跟它的主人一樣有著不安定的靈魂,始終無法乖乖被我貼上標籤。我將臉別過去,卻按不下拒接鈕。

半分鐘後,閃爍的螢幕又沉沉地昏睡,世界回歸寧靜,我卻像個在叢林中迷路的孩子無所適從,千愁萬緒剪不斷理還亂,順帶地勾起遙遠的記憶。

我已經逃離了那個不屬於我的地獄、冷靜了兩年、玩樂了兩年、放空了兩年,我究竟是不能釋懷些什麼?是為什麼連通電話也不能好好地接也不能好好地拒絕?接了那些電話後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我當初堅持巴著他又會怎樣?如果我是真的有勇氣,故事到底能不能重寫?

我不斷地在回憶裡找尋這些問題的答案。

大一上學期,我是宿舍和班上名符其實的幽靈人口。我的名字被寫在寢室門板上,夜晚不是待在雷那兒、就是跟雷四處鬼混、不然就是在跟雷去找樂子糜爛度日的路上;在白晝也感染了淡水的閒適,我和系上、和室友,都是那麼地生疏,也變成期中考才看得見廬山真面目的隱居客。

雷是個邋遢鬼,我才剛把房間整理好,他就愛搞破壞,惹得我氣得轉身說不掃了,他就貼上來摟我,說嘉嘉生氣囉?不要不理我啊,沒有妳我不知道怎麼辦。聽到這我的胸口就被揪緊緊,酸酸澀澀跑也跑不掉。雷愛在房間裡吞雲吐霧,我皺著鼻子想伸手把那枝菸抓來捻熄,雷靈活的左手就東躲西藏、趁我不注意冷不防將我一把拉近他,菸送到我嘴邊說嘉嘉要不要,最後我也和他一樣,每晚嗑掉一整包重重的尼古丁。最重要的是,每天早晨睜開眼,我準備起床,雷總喜歡懶懶地將我抱在懷,說嘉嘉我好愛妳,不要走好嗎?我日日夜夜被這樣哄著,肉麻當有趣,久了聽得好順耳、也好習慣,最後終於變成戒不掉的毒癮,那聲「我好愛妳」總在午夜夢迴入侵我孤獨一人的領域,使我要命的思念,導致後來我不是拼命想著雷,就是拼命找男人忘掉雷。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只知道我愛雷愛得荒唐愛得誇張,但是雷很快就對我失去了興趣,由甜蜜變成平淡、由習慣變成敷衍、由夜夜春宵變成夜不歸營、由忍耐變成了憤怒、由爭吵變成了視而不見,直到雷明目張膽地帶女孩子回來,行成尷尬奇怪的三人僵局,我終於認了輸、終於知道該退出,退出這場由雷主導的愛情遊戲。

大一下開始前,我從雷家打包全部的家當,找了間套房安頓下來,逃離淡水也逃離宿舍,但依舊回到系上,那時我已經蓄了一頭飽和的黑長髮、陰陽怪氣地遮住大半張臉,透過厚重的瀏海重新打量這個環境,這裡就像大一剛進來一樣,什麼都陌生、什麼都是新的開始、這裡沒有人知道我之前半年幹了些什麼,一片的歌舞昇平,真好。

為了提防別人的好奇心,我裝作若無其事、裝作半年前就很專注地在系上活動、大家笑什麼我就跟著笑、大家要幫系隊加油我就跟著去尖叫歡呼,我把菸扔得一支不剩,煙癮來了就用意志力克服,讓大家覺得我就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靜靜的,很有氣質。我戴著一張面具,只是無可避免地在夜闌人靜想起那個彷彿永遠都不會屬於我的人。

這青黃不接的過渡期在大二以後,終於漸入佳境,阿杏和芝庭盛情地將我拉攏到他們那,我跟周凱力瑋雖然不熟,卻終於也是這固定班底的一環,他們對過去神秘的我也相當好奇,而我只談現在,卻絕口不提過去,將雷深深地封印心底,現在雷卻老是不請自來,時時刻刻考驗我的軟弱。

統計學家說,這世界上有四成的人,終其一生在服回憶的徒刑。

我很怕我就是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