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移民 –03–

直到酒足飯飽,瀰漫在周圍的緊張終於舒緩,沁涼的飲料滑過喉嚨時,再也沒有暴戾不安的氣息,我們五人繼續延燒系上沒營養的八卦話題,除了偶爾冒出阿杏對李信維拉拉雜雜的抱怨,以及力瑋對小麗的餘怒未消,一切歌舞昇平。

「走吧,該結帳了!」當我注意到時間不早,索性提議轉移陣地:「十點之前不過去,包廂就會被取消了耶!」

「弗嘉,妳該不會已經想喝酒了吧……」力瑋說。

「拜託,不、是、這、樣!」

我翻翻白眼,有一種跳進黃河洗不清的無辜。如果大家不問,我很少主動講自己的私事,更糟的是他們只會聽到最重點的部份,導致他們也覺得我感情生活神秘、夜生活豐富、還是個酒鬼。我只能說愛喝酒跟愛喝飲料或愛吃東西一樣,不過就是個嗜好嘛,再說我可是理性主義者,從來就沒喝到爛醉惹上麻煩過,但他們還是老愛拿這些話題表我。

如我所料,周凱果然和女朋友早早閃人,剩下我們四人成行。

我們來到位於東區的酒吧,我們付錢讓公關帶到包廂後,震耳欲聾的音樂如狂潮巨浪般襲來,它們頑逆地直搗聽覺,阿杏咯咯地笑沒止過,而芝庭聞到菸味就皺著眉頭捏起鼻翼。

在我們五人中,會上酒吧的大概只有我跟力瑋,但我們倒是沒熟到一起來過。

「怎麼$%#……」芝庭才要說話,馬上被音樂打斷。

「啊?!」我大聲回應,把耳朵湊過去。

「我說這裡怎麼這麼吵!講話都聽不到!」芝庭在我耳畔大聲抱怨。

「這樣講話才能附在別人的耳朵上說啊!」阿杏興奮極了,笑得闔不攏嘴,她把皮包丟在沙發上,「要喝什麼?我去換酒!」

就在阿杏向我索取票根時,力瑋已經自己去拿了一杯純Vodka獨享。

「喂!什麼時候去換都不講一下!」我嘟起嘴,「芝庭妳要喝什麼?」

「先不用吧,我跟力瑋講個話。」芝庭笑著搖搖頭,又把視線低下去。

「好吧。」我和阿杏一同走到吧檯,Bartender拿走我們的票根,才十點初、客人不是很多,因此他很親切地給我們一道微笑:「要喝什麼?」

「Gin Tonic!」我說。

「那我一個Vodka Lime好了!」阿杏也決定好。

在等調酒時,我索性背靠吧檯,轉身面對我們的包廂區,力瑋和芝庭兩人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什麼。

「酒來了,我們走吧!」阿杏雙手各拿一杯酒,準備回去。

「等下吧。」我攔住她的去路,用下巴指指待在包廂的兩個人。

「怎麼了?」阿杏對這種事向來不太敏感。

「芝庭跟劉力瑋怎麼了?」

「誰知道!反正他們都這樣,芝庭就愛管閒事!」阿杏聳聳肩膀,跳上高腳椅啜了口Vodka Lime:「先在吧檯待一待吧!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有包廂不能過去!出來玩就開心點啊,這兩個人又在耍沉悶!」

不可否認芝庭壞了我們的興致,在人影散亂的酒吧裡,芝庭和力瑋用一種親密的距離在說話。力瑋和他的小麗學妹交往一年多了,其中兩人總是分分合合、總是滿城風雨、總是驚擾到我們所有人,而我總是這節課聽見芝庭和力瑋被老師點到缺席,下節課又看見芝庭和小麗在樓梯間談心。

小麗年紀小、個頭也小,白白嫩嫩的臉蛋教人憐惜。依人可愛的她經常和芝庭在樓梯間裡一起流淚,或許她把芝庭當成很要好的朋友,而我也一直以為,她們的情緒會收斂同一個地方、好生收藏。芝庭對他們倆感情的參與總是那麼深入,好像力瑋跟小麗的幸福與悲傷,都是她自個兒的事。

「欸欸,林杏珊,我腳好痠喔!怎辦?他們要是不走,我們就整晚躺不到沙發了!」我不知不覺把Gin Tonic喝了一半以上。

「欸,真不愧是酒鬼,妳喝太快了吧?」阿杏好像發現新大陸。

「這才剛開始耶,這沒什麼趴數啊!不過我是習慣了,妳可別學我!」我掃了阿杏一眼:「下一杯妳點杯可樂好了。」

阿杏的酒量實在奇差,根據她的描述,喝杯香檳都可以大吼大叫胡言亂語發酒瘋,把她帶來這種暢飲店,我實在不太放心。

「點什麼可樂?都來這種地方了!不管,我等下要喝Magarita!」

「不好吧……」Magarita的確不是什麼烈酒,但以阿杏的酒量,我實在是很害怕:「這樣混著喝很容易醉喔!」

「管我!哈哈哈哈!」此話一出,我嚴判阿杏已經醉了,想不到她興致一來就舉起酒杯豪邁狂飲,將她的Vodka Lime一口飲盡。

「喂!STOP!」我拿開酒杯,只見阿杏呵呵地傻笑幾聲,看著舞池中朦朧的人影,忍俊不住地大笑。「我們回去吧!」

靠,阿杏這樣子,要是遇到臨檢,八成會被認為是吸了大麻……等下要扛妳回去的可是我這弱女子,不是劉力瑋耶!要是我抱不動妳怎麼辦?下次要豪飲前也為我想想吧!這瘋子!

換個角度想,其實我很感謝阿杏醉倒,讓我們名正言順地回到包廂去,破解芝庭和力瑋銅牆鐵壁般的小圈圈,免除我們被孤立的窘境。我拉著阿杏回去,阿杏看到沙發簡直像餓虎撲羊跳上去睡倒,嚇著狀況外的力瑋和芝庭。

「怎麼了?」芝庭終於抬起頭。

「管好她,不要再讓她喝!」我臭著臉,把酒杯從吧檯拿回來。

「我去換飲料。」芝庭起身離開包廂。

她一走,沙發上除了醉倒的阿杏外,就只剩我和力瑋。力瑋拿起Vodka酒杯,與我拿在手上的Gin Tonic敲出鏗鏘的聲音。我轉過頭去,發現力瑋正溫柔地對我微笑,我高舉自己的酒杯。

「幹嘛?」

「就敬我們今天第一次一起喝酒吧!」力瑋說。

「我還以為你要預祝我們明年金榜題名哩!」我似笑非笑,緩緩啜下一口:「嘿,你們剛在聊什麼?」

「還不是那些,最重要的小事。」

「你說的……是小麗嗎?」我勾起右側的嘴角,神秘輕快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跟你們男生都不是很熟。」

「嚴格說起來,妳是跟所有男人都不熟吧?」力瑋說。

「是啊,怎麼樣?」我將酒杯放下,讓杯底穩穩地躺在膝蓋上,微瞇的雙眼裡目睹燈霧流動,就是挑釁地不想看他。

「所以妳是故意的?」

「故意?你說故意跟所有的男生不熟?」我狐疑。

「對啊。」

「嗯,沒所謂故意不故意啊!」我側首想了想,笑著舉雙手作投降狀:「我是無心的。」

雖然話是這麼說,我心底卻很清楚:選擇跟男人不熟,一直是我認為最正確最安全的決定。

就某種程度而言,除了男女交往的感情關係,我找不到我自己對普通男人的相處之道,只分這男人我愛或不愛,結局是我在團體中變成一個難熟又神秘的怪咖,然後現在被力瑋逮個正著無處可逃。

「我跟周凱知道的,都是從阿杏和芝庭那邊聽來的,不是妳分手、就是妳交男朋友,有時候根本什麼都沒聽到。」力瑋托住下巴,定定地凝視我:「妳都沒想過要跟我或跟周凱聊嗎?」

「想過啊,不過還是沒有聊。」我說。

「為什麼?」

周圍的空氣彷彿凍結了。我沒答腔,腦袋生鏽似的一切停擺,我微張嘴從齒縫間吸入一口冷空氣,毅然決然地將我所剩不多的Gin Tonic喝光,我抓著酒杯起身往吧檯走。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回過頭,很真誠地看著力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