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法文課》–20–

氣氛好不容易恢復正常,我們馬上閒聊起一些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小事,實際上我們倆都知道,這麼做只是為了忘卻剛剛的尷尬。

所幸我們話非常投機,講到激動處還會用力敲桌子,反正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我們也槓得瘋。

然而,當我準備伸出右手和他比腕力時,法國腔突然輕「咳」了一聲,好像在暗示什麼。

該不會是……?我開始緊張起來,怎麼來得這麼快?

我硬著頭皮轉頭看去,正好看見子杰走過來,手上沒有托盤。

我直覺想拔腿就跑,右手卻被法國腔給扯住,他低聲說:「好不容易等到了,怎麼可以跑掉?」

我聽了,只好乖乖坐下,假裝跟法國腔聊得很快樂,卻不敢把視線移向別處,只得死盯著高偉德,笑容非常僵硬。

無奈事與願違,子杰的聲音還是出現了:「嗨,欣欣。」

「噢。」我隨口應了應,右手故作專注地撫玩著法國腔的手心。

「我知道妳一定會在這等我來,所以,我來說點話就走。」

怎麼可能?子杰居然知道我在這裡守株待兔?怎麼會……難道他已經拆穿我的計劃了嗎?不行!他不能拆穿!我在心中任性地叫著。

「我昨天想了很多,其實是我不夠細心,我應該早就要知道,妳已經不喜歡我、甚至還想跟我分手,我以為……我以為妳只是沒了新鮮感,才會對我耍脾氣,所以一直在挽回,不過……」他停了下來。

這時我覺得眼眶中彷彿有東西正在打轉,而且呼之欲出,但卻被我高傲的自尊心硬是吸了回去。我要是哭,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我想挽回是沒有用了吧!我猜妳是怕傷害我,所以一直不敢跟我明說,一直撐到昨天吧?對不起。這一陣子打擾妳這麼久,我要走了,祝妳幸福。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子杰對我擠出一絲笑容,還很有風度地向高偉德頷首示意,我卻看得心好痛,然而只能愣愣地看著他離去,心裡湧出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出不了聲。

子杰真的走了。是我的錯嗎?我再度問自己,即使自己承認了,也不能再回頭。我已經走了好多好多次回頭路,結果如何?我自己心裡明白。

一直沒作聲的法國腔拿起紙巾,輕輕擦拭我含在眼中的淚珠。

「謝謝。」我把紙巾拿到自己手中,向他道謝。

「梅西。」他邊說邊拿起筆,在那張紙上寫『MERCI』,然後說:「這是謝謝的法文,R發H音,在這裡變氣音。」

「Merci.」我試著說說看。

他再度寫上一串字『Je t’en prie.』然後說:「者單不嘻。」

我想起來了,這句是我第一次遇見他所聽到的法文:「是不客氣對不對?」

「WE。」他說,然後寫上『Oui』。

「讓我猜猜。」我偏頭想了一下,問:「是Yes嗎?」

「真聰明。」高偉德笑了起來,表情相當滿意。

「真的好好玩喔!」我高興地笑著,然而卻忘不掉,剛剛那凝重的離別,頓時笑聲止住。

「怎麼了?」法國腔馬上察覺我的異樣。我知道我自己這種個性實在很顧人怨,既不可愛又不識趣,法國腔好不容易花盡心思想讓我忘掉剛剛的事情,然而我這樣一打住,努力全告泡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像跳了針的唱片,不斷重複這三個字,但也只有這三個字能表達我的歉意。

「我不想教妳這句話,妳會亂用。」法國腔壓住我抽動的雙肩,極力想安撫我的情緒:「不要再說了對不起了,他不是說他會好好的嗎?那妳就別再想這麼多了,好不好?」

「好。」我允諾,對自己蛋裡挑骨,庸人自擾的個性也非常受不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矛盾個什麼勁,明明計劃分手,真正實現以後,卻又想留住他。

我知道,最討人厭的女人,莫過於自己。我早不該接受子杰,為的只是有個完美的男朋友來跟那群八卦情報員炫耀。我就是犯賤,我只會為了面子、為了自尊不擇手段,就是如此。

「雨欣。」這是高偉德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妳應該要為自己的感覺而活。」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法國腔這麼認真對我說話。這一刻,我徹徹底底地懂了。高偉德的話,幫我把自己原本認識的「自由」,徹頭徹尾地做了一個詳細的解釋。

我看著蔚藍的晴空,在心底大聲呼喊:『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