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法文課》–16–

那晚,我按照慣例打開電腦,上線先把Page全部關掉,把自己原本放在名片檔的彩色歌詞刪掉,留下一片淒慘的黑色畫面,不知何時開始,雙手不由自主地打起字來。

滂雨降炙暑,久旱逢甘霖。
沁心忘塵俗,無事一身輕。
比翼不雙飛,琴瑟豈合鳴?
試問何愛有,夢醒徒場空。
黃梅雨時節,萬愁諸水流。

咬文嚼字的東西向來難不倒我,我很快就把這首破格爛詩寫好,還特地把「雨、心、不、愛、節」五個字,用亮色字體標示起來,一手按著灼燙的胸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關掉視窗,像個剛從後母手中逃到森林裡的白雪公主,內心惶恐萬分。

我知道子杰一上站馬上就會查詢我,但我害怕的是他的反應,他會發狂得失控?直接跑到他家頂樓往下跳?還是一個人坐在螢幕面前傷心難過?

我不知道。

即使我看不到,我也能自行在腦海中揣測子杰的反應,那對我而言是一種可怕的壓力、夢魘,我多麼希望自己不要擔心,卻又牽掛不已。

關了機,我站起身來,在房間不安地踱步起來,現在已經九點多了,他什麼時候會發現呢?或者是,只當是我的創作視而不見?他平常最討厭國文了,不過那五行詩的寓意顯而易見,看不出來嗎?

我焦躁地胡思亂想,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麼神經!

我應該很高興自己終於有辦法甩掉他了不是嗎?為什麼內心還是這麼忐忑著?我早該把這份負荷拋棄不是嗎?我到底為什麼急躁?

「唉……」我長長地嘆口氣。

「鈴──鈴──」電話再度打破我的思緒。

是誰?分手詩這麼快就起效用了嗎?我的心好慌好亂,只能麻痺地任憑鈴聲揪緊我心扉。

好痛!

「喂,我是姚雨欣……」答錄機再次開啟,但對方卻掛了電話,這不像子杰的作風。

我走過去瞧了瞧來電顯示,原來是仕華。我馬上按了回撥鍵。

「喂?」第一聲還沒響完,仕華馬上接起電話。

「找我幹嘛?」

「妳的詩未免也太明白了吧?雨欣不愛杰,太直接了,要是被他朋友看到,那豈不是讓他太丟臉了?」

「原來你看到啦!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薛子杰已經看見了。子杰那種人最討厭說文解字的東西了,還是明白點的好。」

「好啦!就依妳。對了,他現在在線上喔!正在Q妳耶!不過已經發呆好幾分鐘了。」電話那頭傳來仕華俐落的鍵盤敲打聲。

「什麼?」我大聲驚呼,嚇得連話筒都握不好了。「看到了?」

「幹嘛啦?妳不是很希望這樣嗎?」

「太快了……」我輕輕搖頭,不相信這是事實:「我不太想這麼快啊!」

「喂!不是我愛說妳,妳真的是龜毛得要命耶!名片寫了就是要給人家看的啊!然後妳還嫌他太早看到,天底下哪有妳這種怪人?」

「那……現在怎麼辦?」

「我哪知道?既然他都看到了,那就從這開始吧!明天,我跟你到文化中心或咖啡店那邊晃一晃,碰碰運氣吧!」

「等一下。」我打斷他:「人我已經找好了啦!誰叫妳剛剛婆婆媽媽不乾不脆的。所以我找了別人啦!」

「喔,那是誰?」

「你又不認識!這個人不在我們學校,剛好前幾天我們在星巴克被子杰撞見,所以就順勢利用這個機會啊!而且如果被我們學校的人看見,比較不用怕流言。」

「那隨便妳啦!我今天只是唸唸而已……算了!找到人就好。我省得麻煩又被別人誤會。」仕華話中盡是酸意,過了暑假,他依然沒長進。

我一聽,不服氣地抬槓起來:「你被誤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你那種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的女人緣,真不知道是她們前輩子欠你錢還是怎樣。要是我被誤會跟你在一起,等一下學妹潑我硫酸,你才是罪魁禍首咧!好啦!我就說到這囉,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