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法文課》–12–

撞見風波後的一個星期,我和子杰恢復到情侶之間的正常交往狀態,想當然爾,那五天的反省也就煙消雲散了,只不過我漸漸察覺,子杰的態度改變很多,不再如往日熱絡,電話雖然會照打,卻已不再煩人至令我惱怒的地步。

我想是子杰有所體悟,或許是看見我和高偉德在一起玩得那麼開心的那一幕,心中拉起警報,決心改頭換面。

但我只感到壓力減輕,心依然快樂不起來。

然而,基於對愛的忠誠,對子杰溫柔的一種回饋,我沒有打任何一通電話給高偉德,也不再去星巴克了。可是在我心中某個角落,似乎暗潮洶湧、蓄勢待發著。

這種波動總令我寢食難安。

「欣欣,我有點事情想問妳。」與子杰坐在香味滿溢的西雅圖,喝著熱咖啡時,子杰打斷了我的思緒。

「問吧!」我停下攪動鮮奶油的手。

「我問的可能有點嚴肅喔!」

「不用這麼在意啊!」我實在不懂子杰幹嘛這麼扭扭捏捏。

「我只是在想,我到底還要怎麼做?」子杰雙手摩擦臉頰,又揉揉眉心,很疲倦的樣子。

我聽了一怔,突然心虛萬分,不敢抬頭。

「這幾天我已經盡我所能,不去煩妳、不去壓迫妳,可是……妳卻一點快樂的神情也沒有,妳告訴我,我還要怎麼做?」問完後,子杰眼神飄向窗外,不再緊迫釘人。

「嗯……」我緊抿下唇,低頭深思著。

是啊!子杰已經竭盡心思來令我滿意了,可是我始終都沒有給他一個好的回應,我想以我這種鴕鳥心態,就算是機器也會厭煩吧?似乎是太過分了點。

「如果妳還有哪裡不滿意,應該說出來,這樣悶著,對妳、對我都不好。」子杰柔聲說道。

我到底哪裡不滿意?追根究底,其實都只是偏見。人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只要心存偏見,看什麼東西都不順眼,只要是跟自己有關的事物,看什麼都會滿意。

我知道我在心裡已經有這樣的成見,可是我不能說。子杰的心就像只易碎的玻璃娃娃,只要輕輕一壓,馬上會支離破碎的。

我記得去年的聖誕節,只因為子杰沒有送我泰迪熊,所以我跟他賭了一整個聖誕夜的氣,他就為此自責了好久,從此以後,只要我不經意說出我想要什麼,過了一兩星期,我就會收到。

這樣的舉動,或許在別人心中是浪漫甜蜜,但在我看來,我只感受到非常強烈的壓力,緩緩逼向我。

因此,我害怕了起來。

我沒有告訴他該怎麼做,只是抓著他的手,盯著他問:「子杰,我問你,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為什麼啊?太多太多了啊!妳的每一樣事物我都喜歡,這是一種很抽象的感覺啊!要問為什麼,如果我找得到理由喜歡妳,我也會找到不喜歡妳的理由啊!」

「是、是這樣的嗎……?」我結巴地說不出什麼話,被子杰率真執著的感情給震懾住了。

薛子杰,我不值得你這樣對我的!我這個只重視外表、內心空洞又醜陋的女孩,配不上你這麼優秀的男孩。

我求你,別對我這麼好。我在心中吶喊著。

「當然,這是不變的。」

「噢……」我欲言又止,好幾次想脫口叫他停止愛我好嗎?但只要一接觸到他清澈的眸子,好不容易股起的勇氣又會在轉瞬間消散。

你的溫柔是最強的武裝,我硬不下心腸對你口出惡言,真的。

「子杰,對不起。」我說。

「啊?對不起什麼?」

「我……」我愛不了你。我差點就要說出來,但還是硬生生地把話給吞回去,我要是現在說了,是絕對沒有心理準備去面對他那張純真臉龐上的失落,那只會讓我更自責。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覺得你虧欠我好多好多,你總是願意為我做任何事,而我……卻什麼也不懂回報。」我終於忍竣不住,留下兩行淚珠,我究竟還要在這溫柔的牢籠中待上多久?

這樣的牢籠,真的是世界無敵可怕,房門的鑰匙就放在我眼前,我隨時想逃都沒有問題,可是我不敢,因為牢籠外有個溫柔的侍衛不眠不休地守候著。

「傻欣欣。」子杰緊握我雙手:「我從來都不期待妳回報。」

「我……」我心虛地掙脫了他的手:「對不起,我想回家……一個人,我一個人回去就好。再見。」我起身推開大門,頭也不回地離開西雅圖。

外頭炙熱的陽光依然點亮著,這時外頭恰好來了輛衣蝶公車,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跳上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