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沙發》 –25–

期末考結束後,我和嘉涵決定暑假留在台北打工。

六月底的空檔,我被徵召到嘉涵住處,義氣地幫她整理房間,順便同她討論蘇靖堯的欺壓惡行。

「康芸心小姐,妳有被虐傾向嗎?為什麼還要跟他在一起啊?」嘉涵正把散落一地的CD塞回架格中,看了看又抽出來打開CD盒。

她就是這樣,CD永遠都在玩大風吹,換CD聽就把原本那片收進去,牛頭不對馬嘴,每次整理房間都得來個系統大還原。

「因為我需要。」我皺眉頭:「妳以後能不能換另一張聽的時候就物歸原位?」

「哎喲沒差啦,丟不了的!」嘉涵說:「什麼叫『需要』?妳也沒有喜歡他到非回去找他不可的程度吧?」

「反正一個禮拜才見一次面,這種關係沒有負擔。」

「小姐,妳好像不太懂寧缺勿濫的道理喔……」

「寧濫勿缺,只是不想閒下來。」我說。

撇開頭,我開始整理嘉涵的衣櫃,房間依舊是一團亂,還有幾件衣服皺巴巴,像極了暗巷中骯髒的毒蟲。我索性轉移話題:「宋嘉涵,妳的衣櫃可以再亂一點!竟然還要動員我來幫妳整理房間,到底有什麼重大活動?」

「杜仁傑後天要來。」嘉涵擦過我的手臂,從衣櫥的下層抽屜搶出三件襯衫,連忙架起熨馬插上熨斗插頭,起勁地燙起衣服來。

「他來……」我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低頭看到半開的抽屜,兩隻被反翻過來的襪子,失聲尖叫:「宋嘉涵!妳的襪子有沒有洗?」

「有啦有啦!」嘉涵一把將襪子扯掉,「妳不要緊張好不好?」

「可是我怎麼隱隱約約聞到……」我用手指尖將襪子捏到她面前左搖右晃,吸吸鼻子。

「少神經質了啦!」嘉涵說,「反正我要在杜仁傑來之前,把房間裡所有的髒亂都處理掉,等一下再陪我去買香氛蠟燭。」

「名堂這麼多,你們到底要幹嘛啦?!」其實話才問出口,我就猜到了答案。只是那個答案,我不確定適不適合用在嘉涵身上。

「他要睡我這裡……」嘉涵的耳根紅得不像話。

「什麼?」

嘉涵對性是極端的衛道份子,她堅持要將屬於女人的寶貴留到婚後。當時我一點都不茍同,換個角度想,如果婚後發現自己的老公只能揚帆不能入港,不是與比婚前的犧牲更讓自己後悔莫及嗎?所以,對於嘉涵想法的轉變,我嚇得目瞪口呆。

「我決定了,要把第一次給杜仁傑……」

我沉下臉,用屁股把抽屜擠回去,滑輪和木頭摩擦的聲音很聒噪,卻無法炒熱氣氛。我正身面對嘉涵,腦袋裡一片空白。

「他沒有逼我,這是我自己決定的。」

杜仁傑對她灌了什麼什麼迷湯,能讓嘉涵的保守逆行自如?

「妳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我說得保守。

「我考慮過了。」第一次嘉涵對我說正經話的時候,沒正眼瞧我看:「我,想試試看。」

「試試看?妳想過你們做了之後,你們的關係會變成怎樣嗎?」

「想過啊……也許,他會更喜歡我、我也會更喜歡他吧?」嘉涵答得漫不在乎,盤腿坐到地板上,雙手抓膝蓋,像連續劇中的囚犯把整個後背黏到牆邊。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制止她,只是用凝視引她察覺我的認真。

沉默片刻,嘉涵嘆口氣,重新把問題說了一次:「所以,不是這樣的結果嗎?」

「你會發現,那個人沒妳預期的愛妳,後悔了。」我說:「可是妳又不想承認自己做錯決定,所以騙自己,其實妳很享受這件事,或者,用這個當維繫關係的手段,用身體的享受麻醉愛情。」

「那,我還有個問題想問妳……」

「很痛。」還沒聽到問題,我就感受到嘉涵矛盾的氣息,「妳,還有我,都是重情感大過於實質的人,所以,都容易受傷害……即使,我跟蘇靖堯在一起,眼前還是會隔一道邱上帆的影子,跟著我,永遠永遠。」

嘉涵用力擁抱我,卻加深了徘徊在胸膛的沉痛,無情地挖鑿拆卸,成了無以名狀的傷害。液化,於是以蒸發的方式讓我感受到痛不欲生的皮肉之痛,比錐心刺骨還要強烈。最後,痛楚滲透到整個身體哩,痛都不會再像是痛,只會變成一顆囊瘤,裹成個團,被可悲的現實凝凍繼續受活罪。

「我沒有立場阻止妳,因為那是妳的自由。只是不忍。」

「芸心,我會記住的。」嘉涵放開我,「找一天吃頓飯吧!把蘇靖堯約出來,我也會把杜仁傑叫出來。然後……我叫杜仁傑送妳回去,蘇靖堯送我回來。我要看,這隻沙豬是怎樣的三頭六臂!」

「我不想找蘇靖堯,他不值得妳花力氣交談。」我撇撇嘴。「不過讓杜仁傑跟我敘舊,這個點子很有趣。我能不能找另一個人來代打?」

「妳不會想找邱上帆來吧?!」

「不是他。」我眨眨眼,神秘兮兮地一笑。

「不是他?」嘉涵還在狀況外,「那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