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沙發》 –04–

結束這頓灑脫奢侈的晚餐,我和嘉涵拖著圓圓的肚子搭捷運慢慢晃回七張,這時雨仍舊滴滴答答地落,一顆顆透明的晶瑩墜落與摔碎交替著重複上映。

回到房間,嘉涵打開了窗戶,從燈火通明的房間內往外看去,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台北的天空可以這麼黑,這樣的色澤讓屋頂上的世界變得好寬闊,新鮮的空氣挾帶著沁涼的舒爽被我深深吸入肺部。

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以前,我的生活裡不曾有過邱上帆,現在開始,我一定也可以在沒有他的日子裡好好活著。

我這麼想著,轉回身來面對房間,蹲下身從行李袋中拿出成套的粉色系家居服和毛巾:「我想先洗澡。」

嘉涵沒回答我,她正入神地沉浸在粉桃紅書脊裝訂的羅曼史世界中。

我看著那只瓦楞紙箱,有些憂心,不確定它離開視線的半個小時內會不會有什麼三長兩短。

「放心,邱上帆的『遺物』我不會隨便亂動。」嘉涵頭也不抬,卻不留情面拆穿了我的隱憂:「趕快去洗澡啦!那麼擔心,要不乾脆把它們帶進去陪妳洗澡?」

「我還以為妳沒聽到,剛幹嘛不回我?」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竟覺得嘉涵剛才的那幾句話帶著刺,聽著有幾分不舒服。

抱著衣服踏進浴室,我轉開電熱器下的水龍頭開關,不一會兒蒸騰的水霧立即隨著嘶啦嘶啦的蓮蓬頭水聲,在白色牆壁環繞的溫熱空氣中暈化開來,洗手檯的鏡子在短短半分鐘內就淪陷在霧氣中。

說也奇怪,每當我陷入低潮深淵時,想好好洗個澡整理心情,一看見鏡中疲憊不堪的映影,總是盡量迴避,彷彿赤裸裸地被物質文明世界監視。現在被霧氣鋪滿的鏡子朦朧一片,看不見另一個自己我倍感安全。

這裡已經不再是位於公館的住所,截然迴異的擺設配置陌生得令人退卻,而嘉涵雖然兩肋插刀提供我暫時的居所,卻不如原本預料的友善。待會洗完澡,扭開了這扇木門,會迎接我的面容和擁抱都不再是邱上帆的。要分手離開真的是一個好簡單好迅速的動作,往後的漫漫長夜則難以消磨。

我的決定是對的嗎?

離開公館不到24小時,我的堅決一再被否定推翻、飽受磁力強大的回憶質疑,毅力敵不過它,乍看之下我踏著步伐往前走,然而說不定現在的我依舊在原地踏步,甚至是悄悄地被引逗後退並且毫不自知。

剛才搭捷運回來的途中,當新店線列車停靠在公館站,我的腦海是否又飄盪著如紛飛細雪的遐思?沒有留意,也沒有印象……或許,我的潛意識早已被這樣放縱的思念制約,成了無從抽換的必要環節,麻木到可以理所當然忽略它的程度。

如果可以重來,我還有沒有回去與邱上帆周旋的籌碼?

為什麼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那些?

暫時撇開這些拉拉雜雜的念頭,我迅速沖好澡、換上寬鬆的棉質圓領衣,踩著拖鞋走回嘉涵的房間,嘉涵依舊盤著雙腿靠在床頭看小說。

「欸,我洗好了!」我說。

「不用跟我報備啦。」

那是我和邱上帆同居的習慣。

也難怪,嘉涵向來獨居,壓根沒有報備的必要,一切只是我的分離焦慮作祟,不甘放任一間房子冷冰冰地鎮夜沉默。

「想不到妳看言情小說也這麼專心啊?」我爬上嘉涵窄窄的單人床,好吧,我承認自己睡慣公館的雙人床。從嘉涵的正前方看了看封底的文案,唔,這作者沒聽過,我很久沒看言情小說了。「言情小說的劇情不都是公式嗎?」

「就是套公式才不用動腦嘛。」嘉涵撥撥掉到前額的瀏海,抬起視線瞧我,彷彿重見現實天日那般明朗亮眼。

「那幹嘛還看?」我聳聳肩,困惑。

嘉涵放下書,微側螓首想了想:「嗯……當妳很認真地作些簡單的消遣,不管作什麼都會讓時間過得比較快、也比較開心吧!反正不花什麼腦筋嘛!」

「是嗎?」認真作些簡單的消遣?好迂迴的感覺。

「對啊,妳想想看,看那些偵探小說啦,還是懸疑小說,腦袋跟著劇情轉,猜不到兇手又浪費一堆腦力,很累、也沒有實質上的意義,倒不如看羅曼史,只要接收訊息些既定模式的內容,這樣不是很輕鬆嗎?」

「呣,這也是~」我點頭,對於嘉涵的論調感到贊同。

「欸?」嘉涵伸出左手瞥了瞥腕錶,瞪大雙眼,對於驚人的打發時間效應感到訝異:「已經十點啦?!我看還是先去洗澡好了,希望明天有好天氣,不然衣服又不乾就麻煩了。」

「是啊,真討厭,雨下成這樣……」我不經意望著窗外嘀咕,只是話未完,嘉涵已風風火火地出了房間。

碰!

這甩門的手勁可真是氣勢磅礡,差點把我的耳膜給震破了。沒一起生活過,還真不知道她是這種外表溫婉、私底下破壞力極強的暴力仙女。

「宋嘉涵,妳門摔那麼大力想嚇死人啊!」

嘉涵依然沒有回答,浴室嘩啦啦響起水聲。

我將視線轉回窗外,髒髒的紗窗讓視野朦朧,這麼黑的夜空看不見雨滑落的邊廓,我只聽到這陣大雨打得又猛烈又深刻,啪啦啪啦聽得我心好痛。

邱上帆,你那邊也下著這麼大的雨嗎?聽著那些雨聲,你的心也會痛嗎?

我的離去,究竟有沒有對你造成一點波瀾?

希望答案是Yes,那是分手後唯一會讓我快樂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