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板擦》

「同學安靜回座位坐好!」上課鐘一打,站在教室前的風紀算好時間,鈴響一結束馬上扯開嗓門維持秩序,回座位以前還不忘補上一句:「值日生擦黑板!」

這兩句耳熟能詳的話語,是每堂課的例行公事,或許可有可無、或許暖場的成效不彰,但卻是每堂課的開場白,讓同學知道已經上課了。

《冬雨》

「阿坤,你有多久沒來上學啦?」我趴在冬雨纏綿的教室窗口,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地問道。

此刻,我彷彿能看見阿坤正從二月河的清宮異想世界中回到現實,從容不迫地抬頭,用他黝黑的大手習慣性地把中分的頭髮往後一撂,嘻皮笑臉地傻笑:「嘿,才四天而已嘛。」

想著想著,我又陷入迷思。時已放學,我卻不想回家,我害怕獨自走在柏油路上的無助,更畏懼一個人等待的孤寂。

還是不習慣,在靜默的教室中,少了那道總是笑咪咪挑著老師黑板上錯誤的聲音,在籃球場上沒有那個總是邊跑邊吆喝著快回防的阿坤,連世界也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樣子。

然而,世界是不會停擺下來等待我重整步伐,習慣一切的變化,依然無情地運轉著。

《有那麼些日子愛過》

1.

霓光,虹光。

台北的黑夜於是繽紛萬象。

在黑空中漫亂甩動的雷射光束,飄搖得美麗且空靈,凝眼追尋它時還會無所依從。

浸泡在靜謐的Bergen十來天後,踏回台北寂寞的小套房,沉重的行李隨處扔在一旁、就把身體猛地摔上軟酥酥的沙發,開始渴望一個人的擁抱。

獨處和陪伴永遠是這麼極端又難以拿捏的玩意兒。將近半個月的旅行,我刻意不辦國際漫遊,臨走前手機連帶都沒帶,才出境就渾身不對勁,漫長難耐的啟程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踏進家門,我立刻將茶几上的手機開了機,小小方方的機身顫抖了幾下。

《重遇》

這裡出沒著許多焦慮的情緒,他們分享的骯髒空氣,多數都是被別人的肺部揚棄的二氧化碳,在星期五傍晚,使用率特別密集。

偌大的公開場所有眾多人群,不怎麼擁擠卻大排長龍,等著被深灰色的道路傳喚到另一個地點。

事先訂位有個好處,就是能將行程計畫得完備妥當,好讓自己跟著時間一個階段一套動作。只是在行程中也充斥著不少不定數,加班車的好處就是將一群生命中充滿意外的人,能夠及時完成該作的事情。

《只在黑暗中愛你》

「喂?」重播太多次的〈慾望城市〉擾得我昏昏欲睡,卻又不甘於被窩中一個人的寂寞,沉悶的電話鈴聲猛然鑽入我耳朵,恰巧讓我找到黑夜的生機。

「嗯……」我懶洋洋地回應,習慣性地到牆邊倒立,使自己更有精神和他哈拉。

「妳睡著啦?」聽起來他還蠻有精神的。

「只是快睡著而已。」渙散的精神是收回些了,我俐落地讓自己站回原樣,卻又很沒志氣地把身子摔回沙發,頑皮地質問:「又想搞什麼鬼啦?」

「最近大概空窗太長不適應吧,唉,她最近變得好奇怪說,實在不曉得她到底想怎麼折磨我,都已經分了還頻頻對我示好。銬她的咧,分手也是她提的,然後又來勾引我。」

「呵,她希望你繼續追她咩~」我噗嗤一笑,左肩夾著話筒,右食指繞著剛燙好的直髮打轉,「要不然就是她想取代我的位置,唉,女人啊……」同為女人,她想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夜月編織出不完整的名字》-1

沒有人知道,她是因為感受到如此溫和美麗的月光流出感動的淚水,還是因為無法睜開眼仔細端詳,而感到悲傷。

玖沉睡的雙眼閉得不緊,濃密烏黑的睫毛下會稍微露出一點縫隙,好讓眼淚在睡夢中洩流,然而被設定的生理時鐘機制,卻無法讓她在這個時段撐起眼皮。

沒有幕帘的玻璃窗篩進粒粒光點,依循空氣中的介質,漸次降落到她臉龐上的兩行清淚,一顆併偕著一顆,按部就班地進駐那濕濕鹹鹹的液體,認命地、溫柔地親吻她姣好白皙的皮膚,與淚液融為一體,在睡眼朦朧中凝固,形成乾脫剝落的毛線。

掉到肩上,再滑落胸前,等著眼角出現更多的毛線好生銜接。

玖的眼睛又瀉出淚光。

穿透玻璃窗的光點繼續細膩地為她清理眼淚,凝固、掉落。

迅速的步調在漫長的夜裡顯得格外呆板,那些散亂一地的毛線已不知在何時,被捲成籃球大小的線綑。一共五顆,渾圓而飽滿,此夜的時間餅才被啃掉四分之一。明兒個早晨,肯定又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只是,沒有人知道,她是因為感受到如此溫和美麗的月光流出感動的淚水,還是因為無法睜開眼仔細端詳,而感到悲傷。

《夜月編織出不完整的名字》-2

齊朵提著公事包慢慢走下高等法院門口的階梯,套著西裝的臂彎挾抱三疊十公分厚的卷宗,在鼻頭冒出的豆大汗珠讓象徵菁英的銀框眼鏡,隨著他急驟的步伐陡劇滑脫,俊挺的臉顯得有些狼狽。

在北半球副熱帶的十二月還能被太陽照得汗流浹背,連氣象學家都摸不清頭緒。

學法律出身的齊朵懶得理會這種問題,他滿腦子都是剛才跟老闆開庭凸槌的懊惱與羞憤,高等法院對面的大學傳出悠揚的鐘聲,令他感到些微汗顏。

駐足片刻,他放下公事包,從口袋掏出手機,撥打歷史紀錄中次數最高的一串號碼。

《夜月編織出不完整的名字》-3

聖誕節前夕的月光奏鳴曲,無論是買毛線、學編織、或者純粹訂購禮物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由於店面坐落在商業鬧區,因此午飯時間總讓玖忙得分身乏術,到兩點過後才能回歸六根清淨。

不過這三位高中小女生,仗著聖誕節前夕借課的特權,大剌剌地躺靠在月光奏鳴曲會客區內的沙發椅,長方形的茶几上堆滿各式各樣的零食和飲料。

剛從電梯走出的齊朵走到月光奏鳴曲門前,玻璃自動門立即發出微弱的聲響迎接,齊朵往內走,一塵不染的空間,有幾組黑白色系桌椅,悠閒愜意的模樣像極了下午茶店。

辦公桌空無一人,他狐疑地環顧四週,牆上有座布榖鳥時鐘,剛跨越午後兩點的邊境。接著,齊朵注意到辦公桌椅後面的半透明玻璃屏風,似乎有嬉鬧聲傳來。他信步靠近,映入眼簾的,是張精緻清麗的面孔,粉色的淡妝讓她深刻的輪廓格外動人。

是玖,還有正在鉤米黃色大披肩的三個高中女生。

齊朵愣愣地巴著玖吹彈可破的白皙雙手,修長的指尖流暢迅速地在兩隻棒針之間來回穿梭,低頭俯視的面容卻沉靜得超然,他不知不覺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