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是朋友》–03–

我不顧可菲的阻攔回到包廂,褚克桓的臉出現在我面前,他和包廂內的其他人一樣,對於我方才的突兀離場感到奇怪,但仍維持著風度的微笑。

「哈囉,我是周惟惟,我們在商管學生會見過,對嗎?」我刻意提起社團不是為了拉關係,而是因為當年,我就是在這個社團認識褚克桓的女友高子媛。這組關鍵字只為了向褚克桓釋出一道訊息:我知道你有女友,少背著她作怪。

有那麼一秒,褚克桓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盯著我,不曉得是盤算著怎麼殺我滅口、還是如何收買我?但很快地,褚克桓又恢復原本的泰然。

「那我們之間應該有很多共同朋友囉?要不要互加Facebook驗證看看?」

噁心。我在人前給你留個面子,竟然給臉不要臉,忝不知恥地想跟我做朋友?

顧及在場還有許多局外人,我也只能壓抑內心的不悅,淡淡一笑:「不用驗證了,我聽過你很多事蹟,要滅口嗎?」

「原來你們認識?那更好辦了!你們直接坐一起聊天啦!我本來還怕你們尷尬咧~」2891男逮住機會,直接壓著我的肩膀把我和褚克桓湊一對,我完全可以從他的熱切感覺到他有多想坐在可菲身旁,甚至直接把她帶出場二度續攤。

但可菲的臉色並不好,畢竟今晚我這個不受控的變數已經完全破壞她今晚的計畫,但我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在我的標準裡,對褚克桓這種明明有女朋友還來這種場合找伴的賤男人,絕對不用客氣!

「褚克桓你剛下班還沒吃東西吧?想吃什麼你先點,還是要喝昨天的Tequilla?這裡的特調很厲害喔!」可菲正力挽狂瀾。

「不喝了,我等下還要騎車走。」褚克桓看著我,一臉勝券在握地說出了讓我下巴差點掉下來的話:「我想起來了,我在我女友的Facebook看過妳。」

女友?

女友?

女友?!!!!

儘管我再怎麼努力分辨出同音異體的單字,大腦告訴我的就是這兩個字,『女友』。褚克桓根本沒打算要掩飾自己有女朋友的事實,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承認自己要在外找激情?

我訝異地看向可菲,可菲沒好氣地丟給我一道「我就說吧」的眼神。我又看向包廂內的其他人,一股寒潮頓時襲上全身,在場有多少人和褚克桓一樣有著穩定交往的對象?

「克桓實在是人帥真好!直接講出自己死會、妹還是可以照把。」2891男見褚克桓如此坦白,第一個稱讚叫好。

「我是來拓展人脈的。」褚克桓一笑帶過。

「最好是啦,你都在2882了還要拓展什麼人脈?你們公司都有錢到可以贊助NBA了,上次年終也是口袋滿滿,這種好地方可以待到退休啦!」2891男調侃褚克桓。

「還是要啊!公司裡每天鬥來鬥去,下班後總需要有點精神寄託,跟你這老同學聯絡感情、給你喜歡的女生一點面子,就是在拓展人脈,免得以後沒兄弟陪我喝酒!」如果換成一般男人,八成只會拼命掩飾自己的騎驢找馬的動機,然而褚克桓不急著自清,而是直接把焦點從愛情轉移到兄弟友誼上,彷彿對在場的女性絲毫不感興趣,還大剌剌地揭穿了我:「惟惟今天應該也是捨命陪君子,我印象中妳也有個很穩定的男朋友,好像在2317?」

此話一出,2891男和在場其他人都嚇了一大跳:

「…惟惟妳剛不是說剛分手?」

「那現在到底是不是單身啊?」

「不要問,很恐怖。」

在場的男男女女議論紛紛,每句話都讓我發毛。

「我該不會說錯什麼了吧?」褚克桓很敏銳地判讀了情勢,他那可惡的淡笑,無非是想把所有的罪過撇得乾乾淨淨,順便把焦點轉移到我身上。再過不久,在場所有人就會把他已經死會的事拋到九霄雲外。

「是啊,我稍早還得一直假裝我單身,不過謝謝你大方承認你死會,讓我知道自己沒欺騙到別人的感情!哈哈哈。」我也不甘示弱,努力維持臉上的笑容,但想必我現在看起來一定比哭還難看。我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卻被當場被笑著打臉。

「唉呀~早知道你們兩個都死會,那今天這局就沒意思啦!」有個2451女忍不住發牢騷。

「沒關係。我反正也差不多要走了,你們繼續聊!掰!」說完這話,我連維持笑容都懶,拎起皮包頭也不回就往外衝。

我在大街上跑著,四周人來人往,他們見著我的狼狽,眼底好像在訕笑。

如果我剛才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場面不會鬧得這麼僵,可菲也能好好地……狩獵了。我應該走回包廂,跟可菲好好道歉,可是我現在好慌張好惶恐好累只想回家。

我調勻氣息,抬起頭準備走向捷運站,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男聲:「不是要回去了還逛街?不會是想買禮物給妳男朋友賠罪吧?」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褚克桓。

「你……?」

「妳中途離場,我總得出來收錢吧!」他笑。

我深吸了口氣,耐著性子準備掏錢:「一共多少?」

「134.5」他說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數字。

「啊?」我沒聽懂。

「是你們家股票今天的收盤價。」他笑笑地看我:「只為公司賣肝,都不關心股價?退休了才發現公司配股變成一堆廢紙,這樣很悲劇的。」

交易員都這樣嗎?用數字戲弄別人。

「我不想欠你。到底多少錢?」我打開皮夾想丟張伍佰塊的鈔票,卻發現身上只有一張千元鈔,真是有夠尷尬。

「留著明天再跟妳同事算吧!」他壓著我的手背不讓我拿錢,我感覺到他手心傳來的溫熱,而褚克桓在很近的距離下看著我:「認真的問,我剛才當眾說出妳有男朋友,有破壞妳行情嗎?」

「我不需要行情!」我像是被燙到一樣抽回了手,收起皮夾,終於無法壓抑怒氣地回話:「今天如果不是可菲拜託,我根本不會來。我愛我男朋友,很愛很愛!跟你這種明明和女朋友交往了十年還到處騎驢找馬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妳這樣講可就不太厚道了。」他輕聲說道,簡單的語言逼人得令我窒息:「今天晚上,我們兩個可是站在同樣的基準點,背著自己的另一半,假裝自己單身,出來認識新的對象,請問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我怔了。看著櫥窗內映照的自己,帶著厚重的煙燻妝、事業線就在鬆開的領口呼之欲出。要說騎驢找馬,我就是活脫脫的現行犯,今晚的聯誼我甚至不敢向皓一報備,還有什麼資格當眾洗褚克桓的臉?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告訴大家我有男友、讓我跳進黃河洗不清,剛好而已。

「妳學過風險理論,應該知道投資有賺有賠一定有風險,要趨避風險的唯一方法,就是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能確保穩賺不賠的投資標的從來都不是單一項目,而是組合配置。投資交易如此,愛情也應是如此。」

「交易是你的工作,愛情態度是個人選擇。別忘了,這個社會是一夫一妻制。你的投資理論一點也不適用。」我試圖冷靜地回答他。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在一段關係裡感到不滿足,停損再少都是賠,我總得從其他標的獲利。這是個人生存原則。」褚克桓說得振振有詞,他的雙眼盯著我看,彷彿我也是他口中的「標的」之一。

「你跟子媛之間的不愉快,應該透過溝通解決,真的解決不了,就該結束關係,而不是背著她在外面尋求慰藉。」

「結束?」他冷冷一笑,繼續套用他的投資理論:「我就算要『出場』,也會選個損失最低的『停損點』。股票市場上殺進殺出,賠的都是手續費;愛情關係裡分分合合,每次都是勞心傷神。」

「你想怎麼說隨便你,反正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再見!」

我才轉身要走,褚克桓卻抓住了我手,不讓我有逃跑的空隙,「說了不會見面,下一句卻馬上說『再見』,到底是有沒有下次呢?」

「你幹什麼?那只是語誤……」我想抽回手,卻發現他的腕力大得可惡:「放開我!」

「我只是擔心妳。」褚克桓再走近兩步,雙手伸向我的胸口。

我反射性地想擋開他,卻發現褚克桓正在替我扣上胸前的鈕釦。

「妳這樣穿很好看。」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惋惜,「但沒人保護妳回家,就要記得穿好衣服。」

是距離靠太近的關係嗎?我鬆懈了。還是他的聲音太溫柔讓我混亂了?還是他的細心讓我動搖了?我竟然開始覺得他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有道理,我竟然沒有抗拒他對我做出這麼親暱的動作……

「我、我走了。」我努力保持清醒轉身離開,想趕緊與他拉出安全的距離自己呼吸。然後我才想起今晚根本沒喝酒。

「再見。」褚克桓在我身後說話。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並不想再見到他。